四號院的晨间,冷风掠过院墙。
几片积雪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陈阳把一锅白粥端上木桌,配著两碟切得细碎的萧山萝卜乾。
祁同伟穿著那件洗得发软的深蓝旧毛衣,在桌旁落座。
他拿勺子搅动热粥,白汽在两人中间升腾。
“平山的退地协议,法务部加急处理过了。”
陈阳拿筷子夹了一口萝卜乾,咀嚼的声音极轻。
“环保免责公函附在合同最后一页。只要平山市政府签收,从法理上讲,这块地底下埋的任何东西,都和港建集团切断了因果。”
祁同伟喝了一口热粥。
温度熨帖肠胃。
“《道德经》云,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祁同伟放下碗。
“赵长峰新官上任,盯著那两百亩地,眼睛里只有中能化工的两百亿重组资金。他不会细看附件。就算看了,他也不敢在郭正明面前承认,自己抢来的是一块烫手山芋。”
陈阳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你把地让得太痛快,京城那边空降的这些技术官僚,会误判你的底线。”
“骄其志,才能使其灭亡。”
祁同伟剥开一个水煮蛋,白嫩的蛋白上冒著丝丝热气。
“郭正明有梁博远的政法委护航,有韩志明的组织部撑腰。他这套三驾马车的阵型刚摆出来,正需要一场大捷来稳固军心。我就送他一场大捷。”
省委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暖风机低频运作。
长条红木桌上摆著三杯现磨咖啡。
郭正明换了一件菸灰色的行政夹克,背脊挺直。
“平山的这块骨头,啃下来了。”
郭正明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港建集团的退地协议已经签完。赵长峰干得不错。不拖泥带水,把国家標准的尺子拿出来,祁同伟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韩志明翻开隨身携带的人事名册。
“组织部在平山的外围县区也做了配套调整。三个县的班子全部换血。京城发改和工信系统的资源开始对接。平山现在是铁板一块。”
梁博远靠在椅背上。
“祁同伟不是神仙。”
梁博远端起咖啡。
“他以前能呼风唤雨,是因为他把行政和商业搅合在一起。现在我们把行政通道掐死,政法系统不给他任何异地调警的特权。他的商业规矩,就是无本之木。”
郭正明点头。
“中能化工的张建林副总,已经在平山实地勘测。只要两百亿的设备进场,东海工业布局的主导权,就彻底回到省政府手里。结构性改革的第一枪,算是打响了。”
平山市。
化工园区南侧。
风裹著沙土。
赵长峰穿著军大衣,走在坑洼不平的荒地上。
中能化工副总张建林走在一旁。
隨行的几个地质勘测员拿著仪器,在四周打桩。
“赵书记,这片缓衝带的位置极好。”
张建林指著远处废弃的铁轨。
“和化工主厂区连成一片,后续上马高分子材料生產线,物理空间足够。”
赵长峰裹紧大衣。
“平山市委將全力保障央企落地。水电、公路,我们全包。市里成立了护企专班,谁敢在园区惹事,直接拘留。”
张建林拿出工作簿,写了几笔。
“硬体没问题,软体得跟上。”
张建林合上本子。
“十二家老化工厂併网,產能翻番。工业废水排放量也会激增。我们需要省环保厅出具新增的两百万吨排污指標批文。没有这个,总部的资金打不下来。”
赵长峰满口应承。
“郭省长亲自盯著的项目,环保厅的批文也就是盖个章的事。我这就派人去省环保交易中心跑一趟。”
省环保交易中心大厅內。
平山市环保局长拿著加盖市委公章的申办材料,递进业务窗口。
他满脸堆笑。
业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著黑框眼镜,面无表情。
他接过材料,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几行红色数据。
“办不了。”
业务员把材料退回。
局长怔住。
“这是省府特批的央企项目,为什么办不了?”
“平山及周边三个市,未来五年的新增工业排污配额,三个月前就在中心掛牌清空。”
业务员指著屏幕上的交易记录。
“现在库房额度是零。”
“被谁买空了?”
“东海港建集团化工事业部。公开竞拍,全资买断。”
局长拿著退回的材料,冷汗爬满后背。
省长办公室。
郭正明听完赵长峰的电话匯报,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天空灰濛濛的,一场大雪酝酿在即。
“两百万吨排污指標,全被祁同伟捏在手里。”
郭正明的声音极沉。
韩志明坐在沙发上,眉头皱起。
“他早算到了这一步。退地是虚招,卡环保指標是实招。釜底抽薪。”
“中能化工不见排污许可不见资金。”
郭正明转过身。
“这笔投资停在这里,平山就是个烂摊子。”
“能不能让环保厅强行增加额度?”韩志明提议。
“生態红线是国家定死的。”
郭正明摆手。
“越线就是政治事故。他算准了这一点。”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內线电话。
“通知祁副省长,十分钟后来我这里一趟。”
祁同伟推门入內。
郭正明没在办公桌后坐著,而是坐在了会客区的沙发上。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同伟同志,坐。”
祁同伟落座。
郭正明亲自提著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这是今年的特级龙井。”
郭正明开口。
“平山的事情,赵长峰在处理手段上有些粗糙。年轻干部,为了推进国家级项目,难免急躁。我在这里替他道个歉。”
代省长主动倒茶、致歉。
姿態放得很低。
祁同伟没去碰那杯茶。
“郭省长言重。”
祁同伟语调平缓。
“赵长峰依法收储安全用地,港建集团服从大局,协议签得很痛快。谈不上道歉。”
郭正明十指交叉。
“既然都是为了大局,平山的化工重组就不能半途而废。”
郭正明直切主题。
“中能化工需要两百万吨的排污指標。港建集团手里囤了五年的配额。放著也是资源浪费。我希望港建集团能把这部分指標,平价转让给平山市。”
“合法竞拍来的资源。”
祁同伟迎上郭正明的视线。
“港建集团本就计划向工业上游延伸。指標储备是企业战略的一环。”
郭正明搬出底牌。
“同伟同志。央企两百亿的资金悬在半空,这事如果闹到部委,对东海的投资环境是个重创。宏观调控的铁拳砸下来,港建集团的正常运营也会受到波及。”
这番话分量极重。
郭正明不仅有京城做靠山,还有政法委和组织部的支持。如果僵持不下,他完全可以利用行政手段对港建集团的其他业务进行全方位设卡。
祁同伟深明退进之道。
“转让可以。”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郭正明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
“不过。”
祁同伟放下杯子。
“港建集团主导的海铁联运北线枢纽,由於平山退地,物流节点需要重新规划。这中间增加的运输成本和基建折损,省財政一直压著没批。”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海铁联运北线財政补贴协议。三年,共计十八个亿。”
祁同伟声音清越。
“郭省长把这份协议签了。平山的排污指標,今天下午过户。”
郭正明看著那份协议。
十八个亿的財政拨款。
换取平山项目的顺利开工。
如果签了,祁同伟在海铁联运上的资金炼將彻底盘活。
不签,平山项目即刻流產,他在京城部委面前就会失去信用。
权衡利弊。
平山的重组,政治意义远大於十八亿的財政支出。
他要用中能化工的进驻,向全省宣告,东海的经济盘子不再是祁同伟一个人说了算。
郭正明拿过签字笔。
拔出笔帽。
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伟同志。市场需要规则,但也需要妥协。合作愉快。”
郭正明把文件推回去。
“合作愉快。”
祁同伟收好文件。
起身离去。
郭正明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这局较量,他付出了十八亿的代价,但拿到了平山工业的控制权。
第一块飞地,建成了。
代省长的胜算,在这一纸协议中得到了兑现。
平山市。化工园区南侧缓衝带。
排污指標的复印件连夜送到了赵长峰办公桌上。
“指標批了。中能化工的设备明天发车。”
赵长峰对秘书下令。
“通知工程队,缓衝带马上动土。三天內平整完毕。”
大型挖掘机开进那片荒地。
履带碾过坚硬的冻土。
冷风呼啸。
司机操作操纵杆,巨大的铲斗狠狠切入地表。
挖到两米深的位置,铲斗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伴隨著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铲斗破开泥土,带出一堆锈跡斑斑的废铁皮。
一股极其刺鼻的化学恶臭冲天而起。
司机捂住口鼻,推开车门往下看。
深坑里,成百上千个锈烂的铁桶横七竖八地堆叠。
桶身破裂,黑绿色的粘稠废液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迅速匯聚成一汪死水,渗入周围的地下水层。
赵长峰接到电话赶到现场。
风吹著恶臭,刮在脸上。
他看著那个不断涌出毒水的深坑,原本意气风发的脸,煞白如纸。
三十年前老化工厂偷排掩埋的工业废渣。
被他亲手,一铲子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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