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边界,104国道收费站。
北风卷著雪粒子,像刀片一样刮过空旷的高速公路。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度。
八辆涂装闪烁的警车横在路口,红蓝爆闪灯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刺眼的光晕。
七八十名交警和路政执法人员穿著萤光黄的反光背心,手里拿著停车指示牌,在收费站外侧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检查网。
南州市代市长周建刚裹著一件厚实的军大衣,站在一辆依维柯指挥车的背风处。
他冻得直跺脚,但不肯回车里。
这是省委副书记梁博远亲自下达的死命令,也是郭正明代省长对南州班子的考验。
韩志明虽然调回了京城,但郭正明的京城资源不仅没断,反而变本加厉地砸向了南州。
周建刚心里清楚,只要把这条路守死,把港建集团的物流大动脉掐断,南州高新园的专项资金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部委批下来。
“来了。”
交警支队长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远处的高架桥上,一片黑压压的重型半掛卡车排成一线,在风雪中缓缓逼近。
车头上,清晰地印著港建集团和东海大路物流的標识。
“设卡!逢车必查!”周建刚大声下令,“查载重,查尾气,查营运资质!有一点毛病就扣车开罚单!”
头车在指示牌前踩下剎车。
气剎发出巨大的嘶鸣。
司机老张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穿著件旧棉袄,没等交警开口,直接从兜里掏出行驶证、驾驶证和营运证,双手递了过去。
“师傅,例行检查。”交警接过证件,手电筒的光在老张脸上扫了扫,“车斗里拉的什么?”
“煤。中原省洗煤厂出来的原煤。”老张搓著手,语气平和。
“拉去过磅。”
重卡缓缓开上地磅。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稳稳停住。
超载百分之五。
“师傅,严重超载。”交警拿出版夹,撕下一张顶格罚单,“按省政法委最新下发的秋冬物流整顿条例,罚款两千,车辆暂扣,勒令卸货整改。”
交警原本以为对方会打电话找关係,或者聚眾闹事。
毕竟港建集团的车队以前在东海道上横行无阻,脾气大得很。
他甚至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隨时准备呼叫防暴队。
老张看都没看罚单一眼,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在回执上利落地签下名字。
“交警同志辛苦。天冷,按规矩办。”
老张把笔还回去,顺手拔下重卡的车钥匙,拍在交警手里。
交警愣住了。
老张指了指驾驶座旁边的行车记录仪。
“从平山编组站装车,路上遇著下雪,开开停停,已经在车上待了九个半小时了。”
他拉紧棉袄的拉链。
“按照《道路交通安全法》,连续驾驶重型货车超过四个小时,属於疲劳驾驶。我得依法强制休息二十四小时。”
“这车我开不了了,你们先扣著。等我睡醒了,再去交警队走行政复议。”
说完,老张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向收费站旁边的快捷宾馆。
交警拿著车钥匙,站在冷风里,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第二辆、第三辆、第一百辆卡车,如法炮製。
每一个港建集团的司机都態度极好。
超载?认罚。
环保標不清?认罚。
但只要签完字,所有人统一拔钥匙走人。
理由出奇地一致:配合地方治安整顿,依法强制休息。
不到两个小时,一百多辆满载三十万吨煤炭的重型卡-车,如一块块巨大的黑色砖头,把104国道的辅路、应急车道乃至主干道堵得死死的。
连调头的空间都没留下。
周建刚站在指挥车旁,看著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龙,鼻尖冒出冷汗。
这可是三十万吨煤。
省政府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里,中央空调送出均匀的暖风,將室內的盆栽吹得微微摇晃。
郭正明穿著一件质地精良的菸灰色衬衫,手里拿著一份京城发改委刚传真过来的批覆文件。
梁博远坐在客座沙发上,刚喝完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京城那边对我们的宏观布局非常认可。”郭正明把文件推到茶几上,“南州和临海的『双核』物流枢纽申报,部委已经过了初审。下个月,首批六十亿的中央基建补贴就能直接越过省財政,打进这两市的对公帐户。”
梁博远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冷硬的面部线条舒展开来。
“韩志明虽然走了,但李伟那个组织部长,现在也只敢在小范围的效能考核上做文章。”
梁博远弹了弹菸灰。
“政法委的规矩立住了。全省的物流大检查全面铺开。没有省厅的批文,王兴的特警支队调不出东海市区。祁同伟手里没了刀把子,他的商业帝国就是个任人拿捏的空架子。”
“今天上午,南州交警在104国道设卡。拦了港建集团一百多辆重卡。”梁博远吐出一口青烟,“全扣了。一辆都没放过去。”
郭正明端起咖啡,唇角扬起。
“这就是行政权力的降维打击。”
郭正明靠向椅背。
“祁同伟用商业合同把东海包成了一个铁桶。我们就用最正当的治安管理条例,把他的血管一根根剪断。”
“他掌控港口又怎样?货运不进去,外商的船在泊位上空等。每天的滯港费和违约金就能把大路集团的现金流抽乾。”
郭正明推了推半框眼镜。
“不出三天,祁同伟就得拿著建材交易中心的控制权,来找我换这批车的通行证。”
两位省委常委在温暖的办公室內,规划著名东海未来的双轨制经济版图。
他们坚信,脱离了暴力机器和地方行政权的庇护,任何商业財团都只能在体制的铁拳下低头。
东海市,四號院。
天色渐暗,院里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冰壳。
正屋的实木圆桌上,摆著一个紫铜火锅。底下烧著银丝炭,锅里的老母鸡汤翻滚著,几片鲜嫩的冬笋在汤麵上浮沉。
祁同伟穿著一件半旧的粗线毛衣,坐在桌旁。
他手里拿了一把漏勺,慢条斯理地撇去汤麵上的浮油。
陈阳坐在对面,素色羊毛裙外披著一条羊绒披肩。
她面前放著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的法条。
“南州交警开出的是顶格罚单,且录入了全省公安违章系统。”陈阳看著屏幕上的字句,声音清脆,“按照行政执法程序,当事人对处罚有异议,可以申请行政复议。复议期最长可以走六十天。”
祁同伟用漏勺盛了一碗鸡汤,推到陈阳手边。
“复议期间,罚款不缴,系统不解锁。这车,在名义上就还是被扣押的违章车辆。”
“不仅如此。”陈阳端起汤碗,“一百多个司机全部以疲劳驾驶为由,拒绝继续驾驶。法理上,交警无权强迫疲劳驾驶的司机重新上路。他们把车留在现场,是完全合法的避险行为。”
“郭正明喜欢谈宏观大局。他不懂,基层的政令到了执行端,全是细节。”
祁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冬笋。
“他让梁博远去扣车。我让他扣。他查超载,我就给他送超载。”
祁同伟咀嚼著脆嫩的冬笋,脸上没有丝毫面临物流瘫痪的焦躁。
“那一百多辆车里装的,是中原省来的三十万吨洗精煤。”
祁同伟端起自己的饭碗。
“东海市一千万老百姓的供暖锅炉,全指望这批煤。”
陈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这背后的杀局。
“你用东海市的民生,去撞政法委的枪口。”陈阳给出评价,“郭正明用行政大棒敲你的商业规则。你直接把这根大棒,塞进了老百姓过冬的炉子里。”
“《孙子兵法》云,『致人而不致於人』。”
祁同伟的声音平缓,却寒意彻骨。
“他不给我放行。我就让东海市的市民,亲自打电话去省政府,求他放行。”
晚上七点。
东海市第一热电厂。
巨大的锅炉房內,机器轰鸣,但供电局长老罗却手脚冰凉。
他戴著安全帽,站在总控室的大屏幕前。
屏幕上的储煤筒仓余量指示灯,正闪烁著刺眼的红光。
“罗局,六號筒仓见底了!传送带上全是煤渣子,连块成型的精煤都找不出来。”锅炉车间主任满脸煤灰,急得直跳脚,“进水管网的温度已经从八十五度掉到六十度了。再这么下去,今晚的供暖负荷连百分之六十都保不住!”
老罗急出了一头白汗。
外头气温零下五度。
供水温度掉到六十度,到了市民家里的暖气片上,就跟凉铁块没区別。
“港建集团的煤车呢!不是说下午就到编组站了吗!”
老罗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直接打给王大路。
电话接通。
“王总!救命啊!电厂的锅炉要熄火了!三十万吨精煤到底到哪了!”老罗嗓子都劈了。
王大路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极其无奈。
“罗局长。煤到了,但过不来。”
王大路按著祁同伟的交代,一字一句地回復。
“车队在南州104国道上,被省政法委和南州交警联合执法给扣了。一百多辆车,全贴了罚单。司机因为疲劳驾驶,依法在招待所休息。我们这是遭遇了不可抗力的行政干预,没法履约啊。”
老罗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南州交警扣了?
省政法委的治安大整治?
“这特么是拉煤的车!是救命的煤!他们查什么超载!”老罗对著话筒怒吼。
“罗局长,您冲我喊没用。政法委的红头文件压著,港建集团不敢暴力抗法啊。”
王大路掛断了电话。
老罗扔下听筒,手都在抖。
他转头看向车间主任。
“给市政总值班室打电话!马上上报常务副市长!告诉他们,南州市把东海市的供暖煤给扣了!”
晚上八点。
东海市的几百万个家庭里,正在吃晚饭的老百姓陆续发现不对劲。
客厅里的温度计从二十度一路跌到了十五度。
摸一摸墙边的暖气片,原本烫手的铁管,现在只剩下一点温吞的热气,甚至开始泛凉。
市长热线的呼叫中心。
一百二十个坐席的电话提示灯瞬间全红。
刺耳的铃声连成一片。
“喂,市长热线吗?我们和平小区停暖了!家里八十岁的老爷子冻得直哆嗦!”
“供电局在干什么吃!这大雪天的断暖气,要冻死人吗!”
接线员们焦头烂额地解释,但愤怒的投诉像潮水一样涌入。
仅仅半个小时,市长热线接到了超过五千个投诉电话。
民怨沸腾。
东海市政府顶不住了。
市长亲自抓起保密电话,直接拨向了省政府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內。
郭正明正在看一份外省信託机构入驻东海的战略合作方案。
他还在盘算著,等南州高新园的项目启动,他在京城部委面前的声望將达到顶峰。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而尖锐。
郭正明微微皱眉,拿起听筒。
“郭省长!我是东海市长!”
电话那头,市长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完全顾不上平时的上下级礼仪。
“热电厂的锅炉降负荷了!全市三分之一的小区暖气管冰凉!老百姓的投诉电话把市政府总机都打瘫痪了!”
郭正明愣住了,手里的签字笔悬在半空。
“怎么回事?电厂为什么没储备?”郭正明音调拔高。
“储备用光了!中原省调来的三十万吨洗精煤,下午就进了东海地界。被南州市交警以超载名义,全扣在104国道上了!”
市长在电话里喊道,“郭省长,那是一百多辆拉煤的车啊!南州那帮人是疯了吗,拿政法委的文件去查老百姓过冬的煤车!”
郭正明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真皮转椅被重重推开,撞在后方的文件柜上。
三十万吨供暖煤。
被他亲自授意、梁博远下令布下的卡点,拦得死死的。
他以为他扣住的是祁同伟的建材和港口物流,他以为他掐住了港建集团的现金流咽喉。
但他万万没想到,祁同伟把东海市一千万人的体温,全部装进了那一百多辆重卡里,亲自送到了他的屠刀之下。
郭正明握著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躥上脊背,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这滔天的民怨一旦上报京城,別说他一个代省长,就是梁博远的省委副书记,也绝对担不起这个草菅人命的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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