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好生逗弄了一番裴涟后,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小矮子五彩纷呈的脸色。
他眼见裴涟先前被迫喝牛乳產生的憋闷之色飞快地被窘迫取代,之后又蜕变为闯大祸了的苍白,那向来高高扬起的下巴像被霜打了一样猛然向下一压,把鼻孔收得严严实实。
裴涟从纷乱地思绪抽离,朝陛下看去。
秦稷在他看过来的一瞬收敛起笑意,漆黑深沉的眼睛冷然相对,倏然便增加了成倍的压迫感。
裴涟见识过意气风发的大儒关门弟子,见识过三番五次戳他痛脚的促狭少年“江三”,何曾领略过真正的大胤九五之尊?
传臚大典上那杀伐果决,一抬手引动甲士扣押十四人,一句话將人一朝打落尘埃的天子,此刻终於和他印象里那个挫了他锐气,还时不时嘲讽於他的“一生之敌”重叠起来。
“咚!”
冷汗瞬间涌出来,裴涟双膝落地,俯身叩首,唇色被抿得发白。
他的脊背线条绷得笔直,儘量稳住自己的声线,维持著新科探花的一丝体面,不让自己在皇权之下显得像只螻蚁:“臣冒犯陛下,罪该万死。”
少年从来气势汹汹的公鸭嗓此刻听著竟有点被逼至绝境引颈受戮的悲壮和可怜。
陛下若真有意问罪,何必將人点为探花呢?
摆明了嚇唬小孩儿呢。
嘖嘖,可怜见的。
方砚清慢悠悠地喝著茶,吃著点心,摇头哀嘆著跪伏在地的裴涟仿佛哀嘆当时的自己。
不过不管是他还是裴涟对陛下的冒犯相对於老师充沛的武德来说那都是九牛一毛。
哦不,毛都算不上。
一想到这,方砚清又开始犯愁。
东暖阁的气氛自裴涟跪下起,宛如泥沙般凝滯,傅行简见裴涟孤立无援,宛如疾风下一颗苦苦支撑的新芽,起了惻隱之心。
他起身跪在裴涟身侧:“臣有眼无珠,不识陛下真身,当日平心雅舍亦有冒犯之举,当与裴涟同罪。”
又是“有眼无珠”,又是“不识陛下真身。”
这是提醒他,当日他是微服出巡。
他们皆是不知者——不知者无罪。
看似请罪,实则求情。
把自己一同绑在裴涟这条破船上,也不怕被朕当做要挟?
秦稷微微眯了眯眼。
他自忖不过嚇唬嚇唬裴涟,给他施施压,免得这小子眼睛长在头顶上,不知天高地厚。
哪成想傅行简竟这么没有眼力见地跳出来求情。
看看方砚清,他不就很坐得住吗?
裴涟年纪小,赵司业宠著不说,身边一起参加科举的同年好多都大他一轮不止,哪怕就算被他鄙夷、轻蔑了,一来见他小小年纪確实厉害认为他傲有傲的道理,二来也是还把他当半大的孩子,让著他不与他一般见识。
可一旦入仕成了同僚,利益相关,谁会无休无止地放让?
一味地护持,只会让他气焰越盛,將来不摔个头破血流不算完。
秦稷是君,起了爱才之心,顺手而为压一压裴涟的傲气,但没必要向傅行简点明,更不必当著裴涟的面说。
他这个当顶头上司的,若想给裴涟使绊子,那小矮子就有摔不完的跤,不急於一时。
亲和的笑容重新回到秦稷脸上,他上前一手將一人扶起,无奈道:“朕何时说过要问你们的罪了?”
“不知者无罪,朕微服在外,又不是你们能预料到的。”
“与举子们相交也不过是为了领略一下民间学风、体察士子百態,拔擢人才,免得有识之士被埋没,沦为沧海遗珠。”
“你二人年轻俊杰、才华横溢,便是在宫外有些逾矩之处,那也是不知朕身份、把朕当做寻常人对待所至。你们一个朕钦点的榜眼,一个朕钦点的探花,朕惜才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呢?”
陛下钦点的状元方砚清:“……”怎么我就没这拉著手和顏悦色的待遇?同是一甲,怎么还搞上区別对待了?
傅行简只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羞惭行礼:“陛下圣明。”
说罢拉著裴涟一道谢恩。
裴涟谢过恩,脸色接连变了好几变,见陛下当真不怪罪,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板板正正地朝秦稷再度叩首,操著公鸭嗓道:“陛下,您君无戏言,在宫外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傅行简没想到裴涟还敢挑衅,眉心一皱。
若真在宫外论君臣,裴涟的种种僭越之举够他死个八百十回了。
既然陛下说不知者无罪不追究,那就是微服不论君臣,既然不论君臣,不以臣礼要求自己,又怎么能以“君无戏言”的標准要求陛下呢?
若非要陛下兑现承诺,那裴涟也该认下僭越之罪。
况且和陛下比试策论……这小神童到底怎么想的?
对比傅行简对裴涟的不赞同,秦稷只是在心里道一声好胆。
这小矮子果然执拗得很,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玩味一笑:“既然朕承诺过探花郎和你一较高下的那一天不远,就不会让你空期待一场。”
“但朕有言在先。”秦稷稍稍停顿一下,脸上的笑意渐渐隱去,显得喜怒难辨:“你若是输了,朕可要治你僭越之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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