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剑棠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玄铁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转过身,看向张巨鹿。
那双虎目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不甘。
“这很明显是那秦牧在逼陛下!”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然的话,陛下又怎么可能七日之內就要嫁给他?!”
“这根本就不合理!”
张巨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从看到那封信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陛下被逼了。
被那个男人,用他不知道的方式,逼著做出了这个决定。
可他——
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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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巨鹿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有陛下登基那日,冕旒加身,俯瞰群臣的英姿。
有陛下深夜召他入宫,与他商议国事时,那疲惫却坚定的眼神。
有陛下在那些艰难时刻,咬著牙撑过来的模样。
那是他亲眼看著长大的孩子。
是他倾尽心血辅佐的帝王。
但他......
此刻,只能眼睁睁看著,被逼著嫁给那个男人的……
张巨鹿睁开眼。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深深的、无处发泄的悲哀。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鬍鬚,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行了。”
“初步就按照咱们刚才討论的去做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便是。”
顾剑棠听著这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紧紧攥著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他最终,只是猛地转过身,走回座位。
一屁股坐下。
那动作之重,让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
他低著头,不再说话。
可那双攥紧的拳头,依旧在微微颤抖。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广场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顾剑棠忽然抬起头。
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
“张相。”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被动,实在是太被动了。”
他一字一顿:
“要不然,咱们还是和大秦打吧!”
张巨鹿的眉头,猛地一皱。
顾剑棠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国师前去大秦,潜入进去,將陛下救出来!”
“等救出来的那一刻,我立马率大军攻下大秦东境七镇!”
“我就不信,那秦牧还能同时应对国师的刺杀和我的大军!”
他说完,死死地盯著张巨鹿。
那双虎目中,满是期待。
期待张巨鹿能点头。
期待他能说一声“好”。
可张巨鹿没有点头。
他只是沉默著。
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李淳风。
“国师。”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这件事情,有几分可行性?”
李淳风终於睁开眼。
那双总是半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精光內敛,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
他看著张巨鹿,看著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苍老而空灵,却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
“最多三分。”
顾剑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分?!”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只有三分?!”
李淳风看著他,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剑棠愣住了。
他想起李淳风那晚从怒江渡口回来后,那苍老面容上的凝重。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那条巨龙,鳞片碎裂,瞬息重聚;龙躯被斩断,眨眼间便生出新的血肉。”
“这不是召唤,这是创造。”
“老夫练了五十年的剑,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顾剑棠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他心中那正在翻涌的绝望。
三分。
只有三分胜算。
和送死,没什么区別。
张巨鹿也沉默了。
他看著李淳风,看著那张苍老的、满是疲惫的脸。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国师,真的只有三分吗?”
李淳风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认命的无力。
“老夫已经將能说的都说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除非——”
张巨鹿的眼睛微微一亮。
“除非什么?”
李淳风看著他,缓缓开口:
“除非老夫现在能够迈入陆地神仙之境。”
“否则,即便我拼上老命,最多也只能再增加一分的胜率。”
“四分。”
他说完,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內却格外清晰。
张巨鹿眼中的光芒,再次暗淡下去。
陆地神仙境。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
三百年来,整个神州大陆,达到那个境界的,不超过五人。
离阳的开国皇帝赵匡胤,算一个。
可他已经飞升了。
如今,离阳最强的,就是李淳风。
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
可就是那半只脚,卡了他二十年。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他都没有迈过去。
怎么可能在这区区几天之內,就有进展?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
更加绝望。
更加令人窒息。
烛火在灯罩中跳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影子一动不动,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
张巨鹿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挣扎的希望:
“国师,你说——”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著李淳风:
“大秦,当真有陆地神仙强者?”
直到现在,他还抱有一丝幻想。
幻想那晚的一切,都只是某种强大的宝物。
幻想那个让李淳风都感到无力的存在,並非真正的陆地神仙。
幻想——
还有转机。
李淳风看著他,看著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酸楚。
他知道张巨鹿在想什么。
也知道,这个幻想,对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可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苍老而空灵,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敢百分之百確切。”
“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有八成机率,確有陆地神仙强者。”
张巨鹿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淳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那酸楚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出那个更加骇人听闻的猜测——
那个陆地神仙,很有可能就是秦牧本人。
因为那晚在养心殿外,他感知到的气息,与秦牧身上的帝王之气,同源同根。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秦皇帝,本身就是陆地神仙。
意味著那个年轻人,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站在了武道巔峰。
意味著——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拥有陆地神仙的皇朝。
而是一个本身就是陆地神仙的皇帝。
这个猜测,太过恐怖。
恐怖到他不敢说出口。
恐怖到,他寧愿烂在肚子里。
因为一旦说出来,张巨鹿和顾剑棠,恐怕会彻底崩溃。
顾剑棠听著两人的对话,脸色越来越白。
终於,他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按在长案上,而是拍在自己腿上。
那力道之重,让整条腿都麻了。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抬起头,看向张巨鹿和李淳风。
那双虎目中,满是不甘。
还有深深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大秦真是——”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国运昌盛!”
“那狗皇帝,真是好运气!”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几乎要將牙齿咬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带著一丝戏謔,一丝玩味。
“你前面一句话,朕很爱听。”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如同惊雷炸响!
“但后面一句话——”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
“朕就不是太爱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三人同时色变!
张巨鹿猛地站起身!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顾剑棠的手,瞬间按在剑柄上!
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隨时准备爆发!
李淳风的拂尘,猛地一甩!
那双总是半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精光爆射!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殿门,缓缓推开。
月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负手而立,站在门槛之上。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將他整个人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张俊朗的、永远从容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殿內三人身上。
含著笑。
意味深长。
他的身后,站著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长髮,苍白的脸。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此刻正望著殿內的三人。
望著张巨鹿,望著顾剑棠,望著李淳风。
望著她最信任的三个人。
那是——
赵清雪。
天启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灯罩中跳跃,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张巨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著。
他看著门口那道身影,看著那张熟悉的脸,看著那双深紫色的凤眸。
大脑一片空白。
顾剑棠的手,按在剑柄上,却忘了拔出来。
只是呆呆地看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李淳风的拂尘,僵在半空。
那双精光爆射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茫然,有警惕。
还有一丝——
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深深的敬畏。
三人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
如同三尊被定住的雕像。
只有那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內迴荡。
终於——
张巨鹿的嘴唇,微微张开。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如同从最深的噩梦中醒来:
“陛……陛下?”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仿佛以为这是一场梦。
赵清雪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苍老的、满是疲惫的脸。
看著他眼中那深深的震撼和难以置信。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抿了抿唇。
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是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三人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面。
激起惊涛骇浪。
张巨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泪光。
他看著赵清雪,看著那张熟悉的脸,看著那双深紫色的凤眸。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顾剑棠的手,终於从剑柄上滑落。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赵清雪。
李淳风手中的拂尘,缓缓垂落。
秦牧对上他们的目光,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怎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三人,嘴角的笑意更深:
“不请朕进去坐坐?”
三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他身后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看著他们的陛下。
心中,翻涌著无尽的惊涛骇浪。
月光洒落在天启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拂过,扬起他鬢角的碎发。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含笑望著殿內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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