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盛夏，樟城被一场连绵的梅雨笼罩了半个月。辰晴精密製造合营厂的办公楼里，空调外机在雨幕中嗡嗡作响，会议室的实木长桌上，摊著厚厚一摞行业峰会的资料，最上面那份列印著“1985年南方五金行业调研报告”的文件，被林辰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標记。
“哗啦”一声，林辰將手中的计算器放在桌上，显示屏上“40%”的数字格外刺眼。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坐在桌旁的核心团队成员——苏晴正低头核对財务报表，笔尖在纸上快速演算；刘光天穿著沾满机油的工装，刚从车间赶来，额角还掛著汗珠；技术部主任王叔戴著老花镜，正逐字研读调研报告，眉头拧成了川字；销售部经理小陈则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大家先看看这份数据。”林辰將调研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根据峰会公布的行业数据，去年咱们主打的低端五金配件，平均利润率是12%，而今年上半年，这个数字已经跌到了7.2%，同比下滑整整40%。更关键的是，下游客户的需求正在发生质变——国营家电厂和汽车厂的採购负责人私下跟我说，他们正在淘汰一批低精度供应商，转而寻找能生產符合国际標准的精密配件的厂家。”
小陈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啊林厂长！咱们上半年的低端配件销量还涨了15%，广州的李老板还追加了两万套犁头配件的订单，怎么会利润下滑这么多？”他说著翻开自己的销售台帐，“你看，这订单量明明是稳增的，是不是统计数据出了问题？”
“销量涨了，但成本涨得更快。”苏晴放下笔，將一份財务报表推到小陈面前，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跡標註著各项成本，“上半年生铁价格每吨涨了30元，煤炭价格上涨25%，就连包装用的木箱，成本都比去年高了18%。咱们为了保住市场份额，没敢涨价，利润自然就被压缩了。李老板的订单看似量大，但他压了咱们5个点的价格，扣除运输成本，基本没什么赚头。”
刘光天皱著眉接过报表，粗糙的手指在数据上划过：“可咱们的生產线刚完成自动化改造，废品率从8%降到了1.5%，按理说成本应该降下来才对。难道是设备维护费用太高了？”他想起上个月刚给三台工具机换了进口轴承，光维修费就花了两万多，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
“设备维护成本只占总成本的5%，不是主因。”林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低端內卷”四个大字，“现在南方的小五金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去年樟城周边就新增了17家，他们没有研发投入，用劣质钢材生產配件，价格比咱们低30%。虽然质量差，但农村市场和小作坊图便宜，抢了咱们不少低端订单。咱们要是再守著低端市场不放，用不了两年，就会被这些小厂拖垮。”
王叔推了推老花镜，放下调研报告：“林厂长的意思是，咱们要转產？可精密配件不是那么好做的，我以前在国营厂的时候，光研发一个精密轴承就花了三年时间，还报废了上百吨钢材。咱们厂虽然现在规模大了，但跟国营大厂比，技术储备还是差远了。”他的语气里带著担忧，毕竟厂里的技术骨干大多是从农具厂出来的，擅长的是锻造犁头、扳手这类粗加工配件，对精密製造几乎一窍不通。
“王主任说得对！”车间组长老赵也附和道，“我手下的工人都是干了五六年的老把式，锻造犁头闭著眼睛都能做，可要是让他们做精密配件，连测量工具都不会用。而且转產需要引进新设备，那可是一笔大投入，万一失败了，咱们这几年的积蓄就全打水漂了！”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大部分老员工都面露难色。他们习惯了低端配件的生產模式，觉得现在虽然利润低，但订单稳定，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小陈更是急得直跺脚：“咱们的外贸订单还在增长，东南亚的客户很认可咱们的犁头配件，要是转產，这些老客户怎么办？重新开发精密配件的客户，至少需要一年时间，这期间工厂怎么运转？”
林辰没有急於反驳，而是耐心地听著大家的意见。他知道，这些担忧並非没有道理，转型就意味著打破现有的稳定格局，无论是技术、设备还是市场，都要面临巨大的挑战。但他更清楚，不转型就没有出路，前世他就是因为固守旧的技术模式，才在行业变革中被淘汰，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等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苏晴才缓缓开口，她將一份新的报表放在桌上，上面清晰地列著高端市场和低端市场的对比数据：“大家先看看这份数据。根据市场调研，去年国內家电行业的產值增长了58%，汽车行业增长了42%，这些行业对精密轴承、精密齿轮的需求非常大，而且利润率高达35%，是低端配件的3倍。咱们隔壁的东莞五金厂，去年转產家电精密配件后，半年的利润就超过了之前全年的利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大家担心投入和风险，我已经核算过了。引进一套二手精密磨床和检测设备，大概需要80万元，咱们去年的净利润是52万元，加上今年上半年的盈利，再向银行申请一部分贷款，资金是足够的。而且咱们可以分阶段转型，先拿出一条生產线试產家电轴承，保留两条生產线生產低端配件，这样既能稳定老客户，又能探索新市场，风险可控。”
“技术方面大家也不用担心。”林辰適时补充道，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图纸，放在桌上，“这是我这段时间画的家电精密轴承的设计图纸，结合了咱们的锻造优势和系统分析的先进工艺。我已经跟上海工具机厂的老专家联繫好了，他们可以派技术人员来指导咱们调试设备，还能帮咱们培训工人。王主任，您以前在国营厂接触过精密加工，到时候技术攻关就靠您牵头了。”
王叔拿起图纸，仔细看了起来。图纸上的设计非常精细，不仅標註了详细的尺寸和公差要求，还附带了锻造工艺和热处理流程，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抬起头，眼中的担忧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期待：“林厂长，这图纸设计得很专业，要是能请上海工具机厂的专家来指导，技术上应该问题不大。可工人培训怎么办？咱们的工人大多没接触过精密加工，短时间內恐怕跟不上。”
“这个我已经有安排了。”刘光天突然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著详细的培训计划，“我跟技术部的同事商量过了，打算挑选20名年轻有潜力的工人，先去上海工具机厂实习三个月，学习精密设备的操作和维护。我也会跟著去，把他们学到的技术带回来，再对其他工人进行分批培训。最多半年，咱们就能组建起一支熟练的精密加工队伍。”
看到刘光天和苏晴都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老员工们的態度渐渐鬆动了。小陈皱著眉问：“那外贸订单和老客户怎么办？要是咱们减少低端配件的產量，客户可能会转投其他厂家。”
“老客户咱们不能丟。”林辰笑著说，“我打算跟广州的李老板和东南亚的陈老板谈谈，跟他们签订长期合作协议，咱们保证供应他们所需的低端配件，但价格会上调5个点，同时向他们推荐咱们的精密配件，爭取让他们成为咱们的首批高端客户。陈老板在香港有广泛的人脉，要是能通过他打开国际高端市场，咱们的发展空间就更大了。”
为了让大家更有信心，林辰还拿出了一份意向订单：“这是我上周跟红星家电厂谈的意向订单，他们今年需要50万套精密轴承，要是咱们能按时供货，他们愿意跟咱们签订三年的长期合同，这一笔订单的利润就有175万元，足够覆盖咱们的设备投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大家看著眼前的数据、图纸和意向订单，之前的担忧和疑虑渐渐被兴奋和期待取代。小陈激动地说：“林厂长，苏经理，要是真有这么大的订单，那咱们转型就太值了！我明天就去跟李老板和陈老板谈，爭取把长期合作协议签下来！”
老赵也站起身，拍著胸脯说：“工人培训的事交给我，我保证挑选最优秀的工人去上海实习，绝不辜负厂里的期望！”
王叔看著图纸，眼中闪烁著光芒：“林厂长，技术攻关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带领技术部的同事，儘快攻克技术难题，保证產品质量达標！”
林辰看著大家的反应，心中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他知道，转型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只要团队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挑战。他站起身，举起桌上的茶杯：“既然大家都同意转型，那咱们就一起努力，把辰晴五金打造成国內精密製造的龙头企业！我相信，只要咱们坚持技术立身，就一定能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闯出一片属於咱们自己的天地！”
“好！”大家纷纷举起茶杯，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迴荡在会议室里，也迴荡在每个人的心中。
散会后，林辰和苏晴留在会议室里，整理著桌上的资料。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没想到大家这么快就统一了意见。”苏晴笑著说，她的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还以为要费很多口舌呢。”
“主要是你准备的资料太充分了，打消了大家的顾虑。”林辰看著她，眼中满是感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既要核算財务数据，又要调研市场，还要协调银行的事。”
“咱们是搭档，我不辛苦谁辛苦。”苏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话说回来，引进设备和申请贷款的事，还得抓紧时间。我已经跟银行的张行长联繫好了，明天咱们一起去趟银行，爭取儘快把贷款批下来。”
“好。”林辰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精密轴承的图纸，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转型的道路註定充满荆棘，但他有信心带著团队克服一切困难。有苏晴的財务支持，有王叔的技术攻关，有刘光天的工人培训，还有团队的齐心协力，他相信辰晴五金一定能在精密製造领域闯出一片新天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刘光天拿著一个包裹走了进来：“林厂长，苏经理，上海工具机厂的老专家寄来的技术资料到了，还有一套精密测量工具的样品。”
林辰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技术资料和一套崭新的精密千分尺。他拿起千分尺，仔细看了看，精度非常高，正是他需要的测量工具。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太好了！有了这些资料和工具，咱们的转型计划就能更快启动了。光天，你明天就带著技术部的同事研究这些资料，后天咱们就去上海工具机厂考察设备。”
刘光天用力点头：“好嘞林厂长，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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