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了。
落凤坡重新回到了黑暗里。
风停在半空，不敢吹。
顾乡的手还保持著那个下拜的姿势，但他怀里空了。
那种温热的触感正在消失。
苏青还在他面前，但顾乡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洗过的胭脂，一点点淡去。
那些原本穿在她身上的红色嫁衣，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往天上飘。
顾乡慌了。
他伸手去抓。
手掌穿过了苏青的肩膀，抓了一把空气。
“青儿？”
顾乡喊了一声。
声音抖得厉害。
苏青抬起头。
她的下半身已经没了，化作了光雾。
她看著顾乡，脸上没有痛苦。
只有笑。
那种像是偷吃了烧鸡，又像是做了坏事得逞后的笑。
“呆子。”
苏青伸出手，想要摸摸顾乡的脸。
指尖碰到了顾乡的皮肤，没有温度。
顾乡却觉得烫。
烫得心口疼。
“別动。”顾乡说，“我带你回神都。”
他想把苏青抱起来。
但他抱不住。
苏青的身体还在消散。
从腰，到胸口，再到脖颈。
速度很快。
快到顾乡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没用的。”
苏青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顾乡。”
“我在。”顾乡跪在地上，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把那些飘走的光点抓回来塞进苏青的身体里。
“別忙活了。”
苏青看著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眼眶红了。
她凑近了一些。
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个轮廓。
“这辈子，我骗了你挺多次。”
苏青说。
顾乡摇头：“没骗，都没骗。”
“最后一次了。”
苏青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若有来世……”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別做宰相了。”
“太累。”
“你还是做个閒散书生吧。”
顾乡张大嘴巴，想要说话。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苏青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光。
是落凤坡的晚霞，是神都的烟火，也是顾家村的那盏油灯。
“走了。”
两个字落地。
苏青的脸彻底崩散。
轰。
无数红色的光点炸开。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围著顾乡转了一圈。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
然后，头也不回的冲向了夜空。
顾乡跪在那里。
双手举在半空，维持著拥抱的姿势。
怀里只有风。
“不！！！”
顾乡吼了出来。
声音撕裂了喉咙，带著血腥味。
他扑在地上，双手疯狂的在泥土里抓挠。
指甲断了。
手指破了。
血混著泥土，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想抓住点什么。
哪怕是一片衣角。
哪怕是一缕头髮。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土。
胸膛里的七窍玲瓏心在疯狂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
疼得顾乡蜷缩成一团。
他贏了。
那一拜，借来了天地的力量，斩了准帝。
但他输了。
输得乾乾净净。
远处。
乱石堆里。
一颗头颅滚了出来。
是凰。
他的身体已经被那一击彻底抹去，只剩下这颗脑袋还苟延残喘。
那张属於比丘的脸皮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但他还活著。
他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顾乡，愣了一下。
隨即，他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
“死了？”
“她竟然死了？”
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让自己的脸正对著顾乡。
“书生，你看到了吗？”
“她根本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凰的眼神变得恶毒起来。
“那棵树，拋弃了她。”
“是她选择了保全自己，把你当成了弃子！”
“哈哈哈哈！”
“顾乡，你也是个可怜虫！”
“你拼了命要去救她，结果她还是因为自己想活下去的私慾死了！”
顾乡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消散的红光。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朝著光点消失的方向追去。
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上。
再爬起来。
再摔倒。
像个疯子。
……
时间倒回。
梧桐神木的內部空间。
漫天的红叶静止在半空。
苏青站在树下。
她的面前，悬浮著一块蓝色的面板。
那是她的系统。
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面板上，一行红色的字正在闪烁。
【检测到凤帝试炼——“死循环”】
【背景：凤帝当年因“无私”让位而死，残魂执念极深，认定“无私者必死，自私者方能生存”。】
【若宿主选择“让对方活（无私）”：系统判定宿主將重蹈凤帝覆辙，触发抹杀，两人皆亡。】
【若宿主选择“让自己活（自私）”：符合凤帝执念，触发“替死机制”。】
【替死机制说明：选择“生”的一方，將作为能量载体，被强制抽取所有本源与生机，转移给被“拋弃”的一方，助其活下去。】
苏青看著这行字。
看了很久。
她是个狐狸精。
狐狸精最擅长的就是骗人。
也最擅长看穿骗局。
凤帝在撒谎。
她问：“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正常人都会觉得，选自己活，那就是自己活，对方死。
选对方活，那就是自己死，对方活。
但凤帝她恨透了“无私”。
所以，如果你选“无私”，她就让你死得毫无价值。
如果你选“自私”，她就让你“如愿以偿”。
但这个“如愿”，是让你的生机流向对方。
让你用命，去换那个被你“拋弃”的人活下来。
这就是凤帝的报復。
她要让自私的人，死在自己的选择里。
苏青笑了。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她抬起手，擦掉眼泪。
这局，她破了。
苏青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红袍女子。
那是凤帝的真灵。
凤帝正摇著扇子，一脸坏笑的看著她。
等待著她暴露出妖族贪婪的本性。
“想好了吗？”凤帝问。
“想好了。”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
她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贪婪，恐惧，又带著一丝对生的渴望。
那是影后的演技。
“前辈。”
苏青开口。
“我不想死。”
“我还年轻。”
“我还有大好的年华。”
“那个书生……”
苏青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狠厉。
“他不过是个凡人。”
“死了也就死了。”
“只要我活著，以后还能遇到更好的。”
“我是九尾天狐，我不能为了一个凡人把命搭在这里。”
凤帝听著这些话。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她合上扇子，轻轻拍了拍手掌。
“好。”
“说得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妖也一样。”
“你比当年那个蠢货强多了。”
凤帝走到苏青面前。
她伸出手，按在苏青的眉心。
“既然你选了自己活。”
“那我就成全你。”
“接受我的力量吧。”
“去杀了那个死鸟。”
“然后……”
“好好活著。”
轰！
一股庞大的力量顺著凤帝的手指，涌入苏青的体內。
那是准帝的本源。
也是催命的符咒。
苏青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燃烧。
苏青忍著剧痛。
她看著凤帝。
凤帝的身影开始变淡。
任务完成了，执念消散了，她也要消失了。
“前辈。”
苏青突然喊了一声。
凤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还有事？”
苏青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是得逞的笑。
“帮个忙。”
“什么？”
“等会儿那个书生要是问起来。”
“你就告诉他。”
“我是真的想活。”
“我是个小人。”
“我是个贪生怕死的狐狸精。”
“是我拋弃了他。”
凤帝愣了一下。
她看著苏青那双眼睛。
那里面哪有什么贪婪。
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还有一丝狡黠。
凤帝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股输送过去的力量，正在通过某种规则，源源不断的流向那个书生。
而苏青，正在变成一个空壳。
“你……”
凤帝的声音有些吃惊。
“你猜出来了？”
“你知道选了『生』，其实是死？”
苏青没说话。
她只是眨了眨眼。
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別告诉他。”
“他还要做宰相呢。”
“不能背著个死人过一辈子。”
凤帝看著苏青。
看了很久。
突然。
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
“傻狐狸。”
“真是个傻狐狸。”
凤帝一边笑，一边摇头。
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了光点。
但在消散的最后一刻。
她对著苏青，深深的一拜。
不是长辈对晚辈。
是同道中人。
“这一局。”
“是你贏了。”
“我输得心服口服。”
光芒散尽。
苏青站在空荡荡的树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已经开始透明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属於顾乡的死气，正在被她吸过来。
而她体內的生机，正在顺著两人相连的契约，流向顾乡。
很疼。
像是有把锯子在锯她的骨头。
但苏青觉得很暖和。
因为她知道。
那个呆子，能活下去了。
“系统。”
苏青在心里喊了一声。
【宿主，我在。】
系统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屏蔽痛觉吧。”
“我怕等会儿疼得叫出来，让他看出了破绽。”
【是。】
痛感消失了。
苏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嫁衣。
虽然破了，但还是红的。
很喜庆。
她深吸一口气。
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那是她给顾乡留下的最后一张面具。
“呆子。”
“该拜堂了。”
苏青喃喃自语。
她转过身。
一步步走出了这片空间。
走向那个必死的结局。
走向那个她爱了这简短的一辈子的男人。
……
现实世界。
落凤坡。
顾乡还在挖土。
他的手指已经露出了骨头。
但他还在挖。
仿佛只要挖得够深，就能把苏青挖出来。
“顾大人！”
土灵从远处跑过来。
他一把抱住顾乡的腰。
“別挖了！”
“大姐已经没了！”
“你这样会死的！”
顾乡一把推开土灵。
力气大得嚇人。
土灵滚出去好几圈。
“滚！”
顾乡吼道。
“她没死！”
“她说过要给我磨墨的！”
“她骗过我那么多次，这次肯定也是骗我的！”
“她就在这下面躲著看我笑话呢！”
“苏青！”
“你出来！”
“我不生气！”
“你出来啊！”
顾乡一边喊，一边哭。
眼泪混著泥土，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
天空中。
那些原本已经飞远的红色光点。
突然停住了。
它们重新聚拢。
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红色狐狸虚影。
那是苏青的法相。
狐狸低著头。
看著地上的顾乡。
眼神温柔。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顾乡听到了。
那是苏青的声音。
直接响在他的心底。
“顾乡。”
“好好活著。”
“连带著我那份。”
“一起活下去。”
说完。
狐狸虚影猛的炸开。
化作一场红色的雨。
落了下来。
雨水落在顾乡身上。
钻进他的身体里。
顾乡感觉到了。
那是苏青的气息。
是她的本源。
是她的命。
顾乡愣住了。
他停止了挖掘。
他抬起头，任由那些红色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什么自私。
什么拋弃。
都是假的。
那个傻女人。
用她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还想让他恨她。
“苏青……”
顾乡瘫坐在地上。
他捂著脸。
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你个大骗子！”
“你把命给了我，让我怎么活？！”
“你回来！”
“你把命拿回去！”
“我不要！”
“我不要啊！！！”
哭声在落凤坡上迴荡。
久久不散。
凰的头颅在远处看著。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那场红雨。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疯子……”
“都是疯子……”
凰喃喃自语。
他闭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
也不敢再看。
这一局。
不仅是凤帝输了。
他也输了。
输给了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情”字。
【青玉案·骗局】
红衣燃尽成灰烬。
只道是、无情信。
生死关头谁问讯。
机关算尽，谎言欺世，唯有心相印。
黄泉碧落无音讯。
独留书生泪难忍。
换命深情何处认。
梧桐叶落，秋风吹散，一地相思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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