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车阵。
张猛蹲在木挡板后头。王二两手抱著个西瓜大的黑铁疙瘩，吭哧瘪肚地挪动过来。
十斤重的高炉熟铁球，通体浑圆，沉得能砸烂脚面。
“头儿。这铁球懟进去，一开火，炮管子受得住吗？”王二把铁球往张猛脚边一放。
“废什么话！”张猛一把夺过铁球。炮口朝上一抬，铁球顺著炮管內壁“咣当”一声滑到底。张猛攥住长柄木槌，对著通条末端往下重重一砸。连夯三下，把铁球跟底火药压成一个死结。
两百门虎蹲炮，全部装填完毕。
三十步外的尸山肉墙还在往上垒。十字军重装步兵缩在死马后头，妄图把那道防线往前生推。
高台上。朱允熥把怀表揣进衣兜。不举红旗，直接平淡地下达军令。
“点火。”
两百根引线同时冒起白烟。
这一次，没有散弹那种尖锐刺耳的怪啸。
只有两百道低沉到让人心臟发颤的闷雷齐轰。
三十六斤重的虎蹲炮，硬生生被后坐力推得往后平移半尺。楔进冻土层里的生铁八字腿，在泥地上横向切开两道极深的豁口。
十斤重的实心铁球，带著超出常理的蛮横动能，轰出炮膛。
两百颗铁球贴著草皮，毫无花哨地直挺挺砸了过去。
正面的那座尸山肉墙，连一息时间都没撑过去。铁球砸在堆叠的马尸上，没有穿透，而是纯靠恐怖的动能撞击。马尸当场爆裂。残肢断骨混著暗红的臟器，劈头盖脸往后方十字军步兵脸上糊。
肉墙被狂暴冲开豁口。铁球的势头半分未减。
直愣愣撞进重装步兵的塔盾阵里。“咔嚓”一记粗暴的断裂声。包铁的厚重塔盾从中间爆碎。铁球狠砸在步兵的胸口上。根本不需要扎穿纯钢板甲。两百多斤的大活人，被这股怪力砸得双脚腾空，往后倒飞两丈远。
落地的那一刻，板甲完全向內凹陷，里头的肋骨连同內臟全被挤压成肉糜。血水顺著面甲的缝隙像倒水一样往外泼。
铁球在泥地里打个滚，反弹蹦起，接著砸断后排重装骑士的马腿。
一条三十步长的战线，被这轮铁球无情地犁出两百条清零的血槽。
威廉大公骑在安达卢西亚白马上。他正高举阔剑准备发令。
“呼——”
一颗黑乎乎的铁胎贴著他头盔擦飞过去。劲风颳得他脖颈发麻。
后方传来诡异闷响。威廉骇然回头。他的副官连人带马全栽在烂泥里。副官的半扇身子消失了。那颗十斤重的铁球直接嵌进副官后方一辆马车的车轴里，兀自冒著热气。
威廉握剑的手彻底脱力。纯金打造的十字阔剑掉进烂泥坑里。
前方重骑兵方阵乱成了一锅糊涂粥。这种纯粹的动能碾压，把十字军几百年来的板甲信仰敲得稀碎。无论套多厚的钢皮，碰上这种蛮不讲理的铁疙瘩，里面的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威廉胯下的白马受惊，疯蹽撅起后蹄。威廉身子一歪，大头朝下砸进烂泥地里。
头盔磕在石头上，嗡嗡作响。他根本没去捡剑。这位西方大公爵，顾不上任何贵族体面，在烂泥里跌跌撞撞地爬起，连滚带爬往大阵后方奔逃。
“跑！撤退！”威廉嗓子里溢出破碎嘶哑的吼声。底下的十字军早被敲碎了胆，互相推搡踩踏，丟下满地死伤同袍，往大草甸西边亡命溃散。
大明高台。
朱棣两只粗糙的大手扶著木栏杆，力道大得捏出好几个指印。
这位马上皇帝、大明燕王。目光定格在那些把重骑兵方阵彻底砸穿的实心铁球上。
“铁罐头全报销了。”朱棣嗓音透著化不开的乾涩。“这几万重甲，若是放在长城外头。大明起码得拿十几万条人命才能啃下来。今天，连个小卒都没派出去。”
朱棣回过头，看向朱允熥。“太孙。这等打法，以后还要骑兵干什么？”
朱允熥没转头，视线平直锁在逃窜的残军身上。
“四叔。骑兵留著打扫战场捡人头。正面冲阵填命的差事，以后全交由铁器去办。”朱允熥嗓音没有起伏。“这就叫工业代差。我们对他们的降维打击。”
站在一旁的寧王朱权，双眼亮得出奇。
他跨步走到朱允熥身侧，一把攥住朱允熥的手腕。
“允熥。明人不说暗话。”朱权指著底下的虎蹲炮。“朵顏三卫的马刀，再锋利也砍不动刚才那种铁疙瘩。”
朱权后槽牙磨得直响，毫不遮掩地掀出底牌。
“大寧卫防区外，有座赤峰山。山底下的铁矿脉，全大明最肥。”朱权直视朱允熥。“那座山送你。我要两百门这黑管子，外加足额的火药配额。”
朱允熥平静地拂开朱权的手。转过身。
“十七叔要买卖。孤接了。”朱允熥看著朱权。“赤峰山的矿脉，今日起全盘移交金陵工部勘探开採。大寧卫防区里那三万名铁匠，孤全带走充实兵仗局。”
朱权腮帮上的肌肉绷得极紧。这轻飘飘一句话，是要绝了他私造兵器的根。
朱允熥紧跟著拋出第二刀。
“大寧卫的大马场不用留了。那些草场，孤全部推平建火药坊。”朱允熥语气轻淡，却透著绝对的威压。“十七叔的朵顏三卫。往后所有的火銃、大炮、弹丸。金陵按月足额拨发。打坏了，找金陵换新。”
朱权胸腔微微起伏。这不是买卖。这是藉机把大寧卫的武力命脉彻底攥回朝廷手里。兵器全靠金陵指派，往后大寧卫连把破伤风的剔骨刀都造不出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尸山血海。威廉大公还在泥坑里打滚逃命。
不点头，这些吃人的实心铁球，早晚会落在他的城墙上。
“行。”朱权拳头攥紧，极其果断地让步，“依你。赤峰山归你。炮，明日拉进我的军营。”
朱允熥抬手拍打两下朱权的肩膀。
剥夺藩王武力製造权的高阶博弈，就在这简短的筹码置换中敲死。
两百里外。青石新城遗址。
这地方没有半片城砖。只有几圈夯了一半的黄土墙。干活的大明流民早退进了后方的山谷。
土墙外没设拒马。只有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泥沟，绕著土墙外围转满一整圈。
罗斯统帅伊戈尔骑在顿河巨马上。停在距离泥沟两百米开外的草坡高地。
两万名全覆式重甲罗斯骑兵，在他身后排成压抑的黑色海洋。
伊戈尔往前打量。土墙上站著大明步兵。没有大炮，全是端著细长管子的火銃手。
不到五千人。
“连个破木门都没装。几把冒烟的火銃就想挡路？”伊戈尔冷笑一声。斩马重剑出鞘，剑尖直压前方。
两万重骑兵立刻驱马。马蹄踩烂黑土，发动狂野衝锋。
顿河巨马步幅极大。一里地的空当眼看就要填平。
土墙上。铁鉉负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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