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越界者,杀无赦

    波斯嚮导巴哈尔整个人趴在冷硬的碎石上。
    极北刮来的干风顺著他破烂的羊皮领口直往里钻,冻得他后脖颈一片青紫。
    他两只手死死抠住稜角分明的石块,手脚並用,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往上蹭。
    “快点!波斯狗!”
    后头砸来一声粗噶的喝骂。
    帖木儿帝国斥候百户阿尔兰一脚重重踹在巴哈尔的大腿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
    巴哈尔顺著陡坡往前扑出两步,嘴巴磕在一块青石上,直接磕断了半颗门牙。
    他顾不上吐嘴里的血沫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探出半个脑袋,越过山坡顶端往乌拉尔山口正中间看去。
    前方没有他预想中的残兵败將营盘。
    也没有那些破烂的木头柵栏。
    平坦的冰川夹缝要道上,立著一块大青石。
    高三丈,宽一丈。
    死死扎在泥地里,把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挡得严严实实。
    巴哈尔瞪圆了眼睛。
    青石碑前面,乱七八糟地堆著一座铁山。
    他定睛细看,艰难咽下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那是极西十字军的纯钢头盔。几千个头盔,全被巨力压成了瘪下去的铁壳子,层层叠叠磊成一座刺眼的京观。
    “这他娘的是啥玩意?”
    阿尔兰踩著羊皮长靴,嘎吱嘎吱踩著碎石走上坡顶。
    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身上套著三层厚牛皮扎甲。腰带上別著两把刚刚砍卷刃的精钢弯刀。
    他刚在伏尔加河畔带人屠了脱脱迷失的一个千人队。
    那帮金帐汗国的残兵弱得像没长牙的羊羔。
    这让阿尔兰打心眼里觉得,翻过这座山,前面依旧是能隨手掐死的虫子。
    巴哈尔伸出哆嗦的手指,指著青石巨碑正中间那四个深刻的汉字。
    “大人。上头刻著……大明极西之界。”
    巴哈尔早年在丝绸之路上跑过商,认得这几个字。
    “什么狗屁大明?”阿尔兰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他伸手拍打著腿侧的铁片护腿。
    “帖木儿大汗的生铁象阵就在后头。三天后大军一推,连这座破山都得踩平!”阿尔兰一把拔出弯刀,刀尖直指青石碑:
    “这块破石头挡了老子探路,跟我过去,劈了它!”
    他压根没把那座头盔京观当回事。
    只当是野蛮部落嚇唬人的把戏。
    阿尔兰挥舞弯刀,带著八十多个披甲轻骑,大摇大摆地跨过碎石堆。
    没人抬头看高处。
    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巨碑挡住。
    两百步外。
    界碑后方的三层石堡台基上。
    这里修著厚实的青石女墙。
    燕山卫老卒张猛趴在暗青色的炮管后头。
    这门破夷长炮,炮管比原先的臼炮拉长了三倍。管壁极厚。
    张猛没有戴头盔。
    冰冷的青铜管壁贴著他满是络腮鬍的侧脸。
    他单闭起左眼。
    视线穿过炮管尾部的准星,又死死套住前端的准星缺口。
    目標落在那个举著弯刀骂街的突厥大汉胸口上。
    张猛的后槽牙轻轻磨动了一下。
    视线所及,对方举刀的动作一清二楚。
    敌方先锋,试图毁坏界碑。
    张猛从腰带上解下黑黝黝的火摺子。
    他没去问旁边的小旗官打不打。
    太孙把这块石头立在这儿,留下过界者挫骨扬灰的军令。
    军令在,越过这条线,那就是死人。
    张猛拔掉火摺子的竹帽。
    鼓起腮帮子,短促地吹了一口。
    暗红的火星燃起。
    他持火摺子的右手平稳移向破夷长炮尾部的引火孔。
    “嗤——”
    火星燎上引线。
    颗粒极细的精製黑火药线极速烧完。
    底下的火药室爆发出一股极度狂躁的气浪。
    没怎么冒火光。
    加长的厚重炮管死死锁住了爆炸的膨胀力。
    “咚!”
    石台猛地往下一震。
    发出的动静就像有人拿大锤抡在一面牛皮大鼓上,极其沉闷。
    十斤重的高炉熟铁实心球,被狂暴的底气硬推出膛。
    这颗铁球不转弯,不走拋物线。
    全凭蛮横的平射初速,直扎前方两百步的落点。
    阿尔兰刚好走到青石界碑底下。
    他举起右手,手腕发力,准备拿弯刀劈砍“界”字的边角。
    风突然被撞出了怪音。
    阿尔兰没听见炮响,他只听见前面有一道极轻的啸声逼近。
    手里的弯刀刚落到一半。
    那颗铁球结结实实砸在他的皮甲正中心。
    这根本不是刀劈斧砍那种切割伤。
    这是几万斤巨力撞在一张薄纸上的动能倾泻。
    铁球接触皮甲的第一分息。
    阿尔兰胸口的三层熟牛皮直接化为齏粉。
    第二分息。
    他的肋骨连同整个胸骨往后急剧內缩,死死拍在脊椎上。骨头尽数崩碎成几十万块骨片。
    第三分息。
    巨大的水压直接让他的內臟爆开。
    阿尔兰连一个哼声都倒不出嗓子眼。
    他两百多斤的身躯当场断成两截。
    下半截双腿还戳在原地没动。
    上半身变成了一大蓬往后飞溅的红色血肉暴雨。
    碎肉块、骨渣和冒热气的血浆,稀里哗啦全糊在后方的界碑面上。
    青石板上多了一大滩滑腻粘稠的涂鸦。
    一旁的波斯嚮导巴哈尔正准备弯腰去捡阿尔兰掉落的刀鞘。
    铁球在撞碎阿尔兰后,横著从巴哈尔身边刮过。
    只是刮过。
    没正中。
    巴哈尔的左侧肩膀连带著整条左胳膊,被狂猛的气流直接撕扯下来,凭空消失。
    碎骨头和扯断的筋脉呲溜往外喷著血。
    铁球一路莽过界碑,砸进后头的斥候人群。
    两匹战马被连腿带肚子撞成烂肉。
    三个帖木儿轻骑兵被扫倒,断臂残肢乱飞。
    这恐怖的场面发生得太快。
    剩下的七十多个斥候全愣在原地,拿著弯刀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没了。
    就这么直接散成了渣。
    他们根本理解不了这超出了刀剑常识的打击。
    血雾刚被风吹散。
    界碑上方的石堡二层。
    三百名神机营火銃手齐刷刷从青石垛口探出半截身子。
    手里全部端著加长木柄的火绳枪。
    引线全点著了。
    “打。”神机营百户靠著石墙,吐出一个字。
    噼里啪啦。
    爆豆般的枪声在山口迴荡。
    青烟升起。
    密集的铅弹越过两百步的下坡,封死了所有死角。
    底下拿弯刀的斥候压根找不到掩体。
    铅弹凿碎皮甲,带著巨大的翻滚力钻进血肉,搅碎肝肠。
    一阵悽厉的战马嘶鸣和破嗓子的惨叫。
    不到半口茶的功夫。
    界碑跟前只剩下趴在地上抽搐的死马,和满地冒著热气的死尸。
    山口重归安静,只有干风在吹。
    石堡最高处的三层台基上。
    这里用军布搭了个简易挡风棚。
    李景隆拉过一条矮脚木板凳,大马金刀地坐著。
    他手里端著个海碗。
    里头装的是过水凉麵,大半勺红汪汪的辣油,面上还盖著一层切得细细的碎羊肉丁。
    李景隆拿著两根长竹筷,正挑起一大坨麵条,吸溜吸溜往嘴里送。
    红油糊了满嘴。
    底下的炮响和排枪声传上来,他连夹面的手都没抖一下。
    旁边的副將踩著未乾的灰浆阶梯,快步跑上来。
    “国公爷!八十三个喘气的,全填平了。”副將站定回话。
    李景隆咽下嘴里的麵条,拿著海碗站起身。
    他迈著步子走到石台最边缘。
    探出头往下瞄。
    青色巨石界碑的正面上,“大明”两个字被厚厚的碎肉和血水盖了个严实。
    红色的血浆顺著石缝滴滴答答往底下冻土里渗。
    李景隆原本吃麵的好兴致全扫乾净了。
    他把海碗重重搁在旁边装实心铁弹的木箱盖上。
    筷子一扔。
    “谁开的火?”李景隆粗著嗓门朝底下那层石堡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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