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母趴在炕边,哭得直抽气。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只是张著嘴,眼泪哗哗地流。
大姨杨淑红坐在另一边,眼睛哭得像桃子,一边哭一边念叨:
“娘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姥爷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他握著姥姥的手,就那么握著,不说话,也不哭。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
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孙玄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他一步一步挪到炕边,看著姥姥的脸。
白布盖著,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姥姥一定走得很安详。
她从来不愿意让孩子们操心,走的时候也不会让孩子们难过。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那点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姥姥走了。
那个给他做布鞋、偷偷塞糖给他、站在村口送他上学的人,走了。
院子里,大舅杨淑民站在枣树下,跟几个村里的老人商量后事。
他脸色发青,嘴唇乾裂,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舅蹲在墙根,抱著头,一声不吭。
他的肩膀在抖,但他不让任何人看见。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陆续来了。
男人们穿著黑灰色的棉袄,头上裹著白布,进门先在院子里磕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跟大舅二舅握握手,说几句“节哀”之类的话。
女人们进门就开始哭,有的真哭,有的乾嚎,但不管真假,那哭声此起彼伏,把整个院子都淹了。
村里的杨老把式来了。
他进堂屋看了看姥姥,出来对大舅说:
“淑民,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后事得好好办,不能马虎。”
大舅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杨老把式开始张罗。
他嘴里念叨著规矩,一样一样安排,有条不紊。
“孝衣要白布的,麻绳系腰。
儿子媳妇重孝,孙子孙女轻孝。
女婿和外甥白布缠头,不能系麻。”
“灵棚搭在院子里,朝南。
供桌摆上,香炉、蜡烛、供品,一样不能少。”
“棺材要好木头的,松木柏木都行,不能凑合。
你娘苦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得睡个好棺材。”
“饭菜要实在,大碗肉,大碗菜。来帮忙的人不能让人家饿著。”
大舅二舅听著,不停地点头。
他们不懂这些规矩,但杨老把式懂。
他是村里的老人,办了一辈子红白喜事,门清。
孙玄从堂屋里出来,站在枣树下。
他的膝盖还疼,但他顾不上。
他看著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叶菁璇走过来,把一件白布孝衣递给他:“换上吧。”
孙玄接过来,抖开。
白布粗糙,边角还带著线头,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孝衣套在外面,又接过一条麻绳,系在腰上。
麻绳扎得他喘不过气,但他没松。
孙父也换上了孝衣。
他是女婿,按规矩白布缠头,不用系麻。
他站在院子里,跟姨父刘文民说话。
两人声音很低,脸色都很沉。
刘平在姥姥炕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但他咬著牙,没出声。
江月跟在后面,跪在他旁边,也磕了头。
杨森、杨林、杨木、杨安兄弟四个跪在了地上。
“奶奶……”杨森喊了一声,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四个兄弟跪在灵棚前,哭成一团。
他们穿著白布孝衣,腰上繫著麻绳,头上戴著孝帽。
几个人的脸都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
小花也从县城赶回来了。
她是在纺织厂上班的,接到消息就请了假。
她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到灵棚前,抱著姥姥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
“奶奶!奶奶!”
她喊著,声音尖利,像刀子划过玻璃,“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啊!你怎么不等我啊!”
几个嫂子去拉她,拉不动。
她抱著遗像不撒手,眼泪把相框都打湿了。
大舅妈过去搂住她,娘俩抱在一起哭。
小花是姥姥带大的。
奶奶疼她,比疼谁都多。
她也疼奶奶,发了工资第一个给奶奶买好吃的。
可现在,奶奶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院子里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
孙玄站在树下,看著这一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下午,棺材送到了。
是一口松木棺材,刷了黑漆,在阴天里泛著暗沉的光。
棺材很沉,四个壮劳力抬著,一步一挪地进了院子。
大舅看见棺材,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棺材停在灵棚下面,架在两条长凳上。
棺盖打开著,里面铺著白布,放著一个枕头。
杨老把式指挥著,让人把姥姥从堂屋里抬出来。
孙母和大姨扑上去,拦著不让抬。
她们喊著“娘”,喊著“別走”,声音撕心裂肺。
几个舅妈上去拉,拉不动。
孙父和姨父也上去劝,劝不住。
最后还是姥爷开口了。
他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孙母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让你娘走吧。她累了。”
孙母愣住了。
她看著姥爷,姥爷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树。
孙母不哭了。
她擦乾眼泪,站起来,让到一边。
姥姥被抬了出来。
她穿著新做的寿衣,深蓝色的,是她最喜欢的顏色。
脸上盖著白布,看不见表情。
她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已经发青了。
几个舅妈帮著把她放进棺材里,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大姨扑到棺材边,最后看了姥姥一眼。
她伸手摸了摸姥姥的脸,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
孙母也过来看了。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姥姥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姥姥额前的一缕白髮理了理,轻声说:“娘,你走好。”
棺盖盖上了。
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去,沉闷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一下,一下,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小花扑过去,拍著棺盖,喊著“奶奶”。
她的手掌拍红了,拍肿了,但她不停。
杨森过去抱住她,把她拉开。
她靠在哥哥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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