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號,周二下午。
清华六教三楼阶梯教室,经济学通识课。
赵教授在讲台上讲匯率传导机制,ppt翻到第三十七页,底下两百多个座位坐了不到一半。
这门课不点名,选课的人多,来的人少。
顾屿和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角落视野开阔,前面隔了四排空座,左右没人。
赵教授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均匀的背景白噪音。
苏念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薄针织开衫,头髮鬆鬆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右手握著笔,左手却在桌下滑手机屏幕。
顾屿余光瞟了一眼。
回音app。
嗯,好习惯。自家產品多用用。
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在推演云居科技首期五千万资金的投放节点。
昨晚跟陈小平谈完之后,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你看这个。”
苏念偏过头,恰好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了“今日热点”的新闻弹窗,她顺手点开,將屏幕凑到他面前。
顾屿垂眼看了一眼。
是今日热点推送的一条新闻。標题写著:《特斯拉ceo马斯克抵京,今日將向中国首批车主亲手交付model s》。
配图是马斯克穿著深色西装站在一排红色和黑色的model s前面,背景是“tesla”的白色大字。
旁边还有一张小图,列出了首批九位车主的名字。
李想、俞永福、尹喜地……
顾屿扫了一眼名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都是熟面孔。准確地说,都是未来中国新造车运动的种子选手。
“挺热闹的。”
他把手机推回去。
苏念收回手机,侧过身看著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不是也订了一辆吗?”
“嗯。”
“那为什么不去?”
苏念的语气听上去像是隨口一问,但顾屿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闻上说马斯克亲自交钥匙。你订得虽然晚一些,但如果以你的身份,应该也能安排见一面吧?”
顾屿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想了两秒。
“能。”
他的回答很乾脆。
以迴响科技的体量,別说见马斯克,特斯拉中国区的人恨不得倒贴请他去站台。
一个日活过亿的网际网路公司董事长出现在交付仪式上,对特斯拉来说就是免费的顶级gg。
“但没必要。”
苏念眨了一下眼。
顾屿伸手把她手机上的新闻又调了出来,指了指那张车主合影的配图。
“你看这些人。李想,汽车之家,做汽车资讯的。俞永福,uc瀏览器。剩下的要么是资本圈的,要么是传媒圈的。特斯拉挑的这九个人,核心目的是什么?”
苏念看了几秒。
“传播。”
“对。这些人自带流量和话语权。他们提了车,朋友圈一发,媒体一写,等於特斯拉在中国网际网路圈免费投放了一轮千万级的gg。”
顾屿把手机还给她。
“我要是这时候以迴响董事长的身份跑去跟马斯克握手合影,本质上就是在给竞爭对手打gg。”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买那辆车,不是为了开。”
苏念当然知道。
“我现在的身份还没公开。”
顾屿的声音压得更低。
“要公开,也不会选在別人的主场。”
苏念没再说什么。
她没有立刻把手机锁屏,而是指尖继续往下滑动,瀏览著那条新闻里的其他细节。
“行程排得还挺满,不过报导上说他是坐私人飞机湾流g650过来的。”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偏过头看向顾屿,
“有私人飞机,这来一趟倒也不麻烦。”
“是不麻烦。”
顾屿顺口接了一句。
她这才把手机屏幕摁灭,放回桌上。
安静了几秒。
赵教授在前面换了一页ppt,讲起了国际资本流动对发展中国家的衝击。
“但你真觉得,特斯拉来中国就是为了交这几辆车?”
顾屿忽然问。
苏念转过来看他。
“不是吗?”
顾屿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带著点“你上鉤了”的意味。
“交车只是表面文章。”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建厂”两个字。
“马斯克这趟来北京,真正要谈的是这个。”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
“特斯拉想在中国建工厂,自己独资,不找中国合作方。”
苏念的表情微变。
“但中国的汽车產业政策写得很清楚。外资车企想建厂,必须跟本土企业成立合资公司,外方持股不超过百分之五十。通用、大眾、丰田,全球每一家巨头进中国,走的都是这条路。”
顾屿在纸上又画了两个箭头,一个写“合资”,一个写“独资”,中间画了一条横线。
“马斯克想走的是第二条路。他赌的是电动车属於新能源,不算传统燃油车,可以绕开合资限制。”
苏念的目光从纸上移到顾屿脸上。
“谈得下来吗?”
“你觉得呢?”
顾屿反问。
苏念想了想。
“如果谈下来了,新闻標题不会只写交车。”
顾屿点了点头。
“聪明。没谈下来。至少这次,没戏。”
看著笔记本上的分析图,顾屿心底闪过清明。
外人看马斯克风光无限,但他有著前世的记忆,太清楚这家公司的底牌了。
现在的特斯拉其实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加州工厂那点拉垮的產能根本不够看。
更致命的是,那条生產线的良品率极低,生產效率更是慢得令人髮指。
一辆models好不容易下了流水线,往往还要面临大量的修补和返工,导致製造成本高得离谱。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特斯拉完全就是卖一台亏一台,每天都在疯狂吞噬著帐面上的现金流,距离资金炼断裂破產隨时只有一步之遥。
说句难听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没有中国庞大的市场来消化產能,没有中国无可匹敌的製造业供应链生態来支撑它全面实现国產化降本、把那可怕的单车製造成本彻底打下来,特斯拉根本活不下来。
苏念皱了皱眉,目光停留在笔记本的图示上,在努力消化这些庞大的信息量。
片刻后,她轻声问道:
“可是,为什么国家一定要坚持合资?如果让特斯拉独资进来,凭藉他们的技术和名气,不是能更快拉低汽车售价,让国內老百姓直接受益吗?”
顾屿看著她的表情,看著她眼中微微闪烁的光芒,知道她脑子里的问题正在往更深处的宏观逻辑走。
他没急著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切入点。
“我给你讲个故事。”
苏念抬眼看他,安静地等著。
“非洲很多国家,老百姓穿的衣服从哪来?”
苏念摇了摇头。
“从中国进口的二手衣服。”
顾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二手服装”四个字。
“中国每年淘汰的旧衣服有几千万吨。其中有一部分被分拣打包,论吨出口到东非。到了那边,一件还八成新的t恤可能只卖几块钱人民幣。质量好,价格低,非洲老百姓穿得起。”
苏念听著,微微点头。
“后来有个国家,叫卢安达。”
顾屿顿了一下。
“卢安达政府宣布,禁止进口二手衣服。理由是保护本国纺织业。”
他抬头看著苏念。
“禁令执行之后,老百姓只能买本国生產的衣服。价格贵了两三倍,质量还不如那些二手货。”
苏念的眉头拧起来了。
“你觉得,这个禁令是在保护老百姓,还是在害老百姓?”
教室里很安静。赵教授的声音在远处飘著,但顾屿和苏念之间此刻像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苏念沉默了几秒。
“短期看,是在害。老百姓花更多钱买了更差的东西。”
“对。但长期呢?”
苏念看著他。
“如果不禁,本国纺织厂永远起不来。因为你永远竞爭不过別人的低价。工厂开不了,就没有就业。没有就业,就没有税收。没有税收,政府就没钱修路建学校。但如果禁了,短期代价是老百姓多花钱。长期收益是本国有了自己的製造业基础。”
顾屿把笔放下。
“这就是经济学里『倾销』背后真正的博弈。便宜的外来货不是免费的午餐。它的代价是,你自己的產业可能永远长不出来。”
苏念低头看著笔记本上那几个字,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所以特斯拉要独资建厂,最后股份上谈不拢,是因为这个逻辑?”
顾屿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你只说对了一半。”
苏念等著他的下文。
“股权是表面原因。深层原因是,如果让特斯拉独资进来,用它的技术、它的品牌、它的供应链优势,在中国本土量產,售价直接砍到四五十万,甚至更低——”
他顿了一秒,
“你觉得比亚迪、奇瑞、吉利这些正在摸索电动车的本土企业,还有活路吗?”
苏念没接话。但她咬了一下下唇。
“但是。”
顾屿话锋一转。
“我刚才说的是2014年。放到更长的时间线上看——”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鱼。
苏念看著那条鱼,露出些许疑惑。
“鲶鱼效应。”
顾屿说。
“你知道吧?”
苏念点头。
“把鲶鱼扔进沙丁鱼群里,沙丁鱼因为紧张会不停游动,反而活得更久。”
“对。现在的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就是一缸沙丁鱼。大家都在摸索,都在试错,但缺一个真正能把所有人逼到极限的对手。”
顾屿的手指点了点那条鱼。
“特斯拉就是那条鲶鱼。”
“所以最终——”
“最终会落地的。”
顾屿把笔记本合上。
他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篤定。
“因为现在中国在新能源这条赛道上,並不落后。电池、电机、电控,本土企业已经有了自己的底子。放一条鲶鱼进来,不会把沙丁鱼全吃了,只会逼著它们游得更快。”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