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奥马哈回来,周知微的生日到了。
一大早,公寓的门铃就响了。
门外是一个联邦快递的包裹,方方正正的,贴得密密实实,像怕里面的东西长腿跑了。
寄件地址:大夏,粤州,站前路。
寄件人:何胜。
她愣了一下。
90年代,跨国包裹不是隨便寄的,要各种手续。
何胜得多用心准备,才能让这个包裹刚好在今天送到?
她没算,也不敢算。
只知道那个站在站前路档口里的男人,一定在日历上把今天这个日子圈了好几圈。
她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件连衣裙。
米白色的,棉麻料子,领口有一颗小小的盘扣,是中式改良的款式,但剪裁偏西式,腰线收得刚好。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何胜自己设计的。
她拿著衣服在身上比了一下,尺寸刚好。
何胜没量过她的身围,但他看过她穿白衬衫的样子,看过她穿风衣的样子,看过她穿黑皮衣的样子,所以记下来了。
周知微沉默了一下。
她把衣服叠好,重新装回塑胶袋里,拉上封口,放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压著她的黑皮衣,还有那条在上下九买的黑色皮裤,虽然已经尺码太小穿不了,但她一直没捨得丟。
徐云舟飘在旁边,笑了。
“怎么,不试试你的生日礼物?”
周知微低著头,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
“不喜欢。”
徐云舟挑了挑眉。
他认识她这么久,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每一个起伏。
这个“不喜欢”,是假的。
是怕欠人情,怕还不起。
何胜的这一件衣服,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用心的礼物。但正是因为它太用心了,她才不敢试。试了,就要面对。
“那你喜欢什么?”
周知微转过身。
她看著那片虚空,看著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你。”
徐云舟:
“……”
不是,周阿姨,我们现在聊的是衣服,你猝不及防的表白是什么意思?
他飘在那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几十年后那个笑著说“其实我也不算太老”的周知微,和眼前这个赤著脚坐在床上、头髮还没干透、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十八岁少女,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一起。
他想说“別闹”,但看著那双眼睛,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周知微脸上一红,但她也豁出去了。
脸颊烧得发烫,但她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那片虚空:
“老板,我中意你!”
徐云舟扶额。
不是,自己该怎么办?
虽然现在眼前的是个十八岁的青春少女,刚成年,眼睛里全是光。
白t恤,扎著低马尾,站在旧金山公寓的晨光里,美得不像话。
但他脑子里总会想起那个自称也不算老的周阿姨!
他犹豫了那么几秒,就几秒。
周知微看见了。
她的眼神满是失落和失望,低下头说:
“对不起,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会好好努力的,一定会完成你给的任务的。”
这时候,公寓门铃又响了。
叮咚——叮咚——
周知微愣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开门。
门口又是一个快递包裹。
她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然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因为寄件人写著:
“徐云舟。”
她猛地回头,看著飘在身后的虚影。
“老板,你居然给我准备礼物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声音又惊又喜,带著一点点哭腔。
徐云舟:
“……”
啊?见鬼?好吧……见鬼是常態,习惯就好……
周知微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件很漂亮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张薄薄的棉纸隔著。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棉纸,把衣服抖开——是一件白色大衣。
面料是羊毛混纺的,手感柔软,垂坠感极好。
“哇——”
她叫了一声,把大衣抱在怀里,脸埋进面料里蹭了蹭,
“老板,我好喜欢!”
徐云舟看著那件大衣,嘴角抽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是很多年以后,周知微在平菇发布会上穿过的,是她专属的战袍。
原来这战袍,是自己在她十八岁生日送的,她一直穿了那么多年。
徐云舟:
“额额……喜欢就好。”
他飘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著那件裙子。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寄的——不是他,是未来的他。
未来的他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安排了这件事。
周知微抱著大衣跑进臥室,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老板,好看吗?”
她站在晨光里。
白色大衣披在身上,双手插兜,下巴微扬。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
眼睛很亮,一扫方才的颓態。
徐云舟感慨,周知微现在的模样,真不愧九十四分的顏值。
在粤州的时候还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头髮枯得像稻草。
这两年在他的悉心照顾下,气色好了,皮肤白了,人也长高了。
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散发著绿光的【奖励】按钮。
周知微闭上眼睛,感受著那只光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摩挲。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
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拿起听筒。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很有力的声音:
“小微,生日快乐。”
周知微愣住了:
“杜爷爷?您怎么知道的?”
杜心源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护照我看过呀,上面有生日。”
周知微沉默了一下:
“我身份证的生日写错了,把阴历当阳历,並不是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杜心源有点尷尬,但很快又笑了,笑声里带著一种“居然被你识破了”的意味:
“小微,是这样的。当年兰姑留下的遗言,有提到你今天的成年礼。我们香帮兄弟一直给你准备著呢,大家都在祠堂等你。”
周知微的手一紧,听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啊?”
兰姑遗言?
她来米利坚快两年了,去过香帮在旧金山的祠堂好几次,上过香,听杜心源讲过兰姑和二太爷的故事。
但她从来不知道,兰姑的遗言里还有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头,看著飘在身后的徐云舟。
“老板,是你安排的?”
徐云舟:
“额……”
周知微没等他回答。
她衝过来,一把抱住那片虚空。
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扣在一起,抱得很紧。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虽然她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空气。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暖。
“老板,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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