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奥纳西斯动得比预想中快。
三个月不到,这个希腊人通过“爱琴海资本”和“地中海信託”,在香江和东南亚四个国家做了六笔收购。
两家香江航运公司,一家新加坡码头运营商,一家马来西亚船舶维修厂,外加两家印尼的小型港口管理公司。
单看每一笔金额都不大,最高的八百万美元。
但拼到一起就有意思了。
这些资產连成一条线,从香江葵涌码头出发,经南海穿马六甲海峡,一路延伸到印度洋入口。
一套完整的补给和中转链条。
“老板,两个希腊人的身份查到了。”
一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龙建国正吃早饭,放下筷子。
“说。”
“第一个叫斯塔夫罗斯·帕帕多普洛斯,前希腊海军上尉,退役后在尼古拉斯的公司做安保主管。”
“第二个叫迪米特里·卡拉马诺斯,航运工程师出身,在荷兰鹿特丹港干过五年,专攻港口物流和仓储系统设计。”
一个搞安保的,一个搞港口工程的。
派到葵涌码头来,不是看风景的。
帕帕多普洛斯评估的是码头安保漏洞和防御体系,卡拉马诺斯看的是码头改造潜力和物流承载能力。
也就是说,尼古拉斯不光要买这些资產,还打算改造。
改造成什么?
龙建国心里有了初步判断,但还吃不准,得再看看。
“火叔。”
龙建国喊了一声。
火叔从隔壁跑过来,嘴里还叼著半个菠萝包。
“龙头,您叫我?”
“码头那边的人联繫上没有?”
“联繫上了。昨天我去了趟葵涌,找了以前一个老兄弟,叫阿坤。”
“码头干了十几年装卸工头,哪条船停哪个泊位他门儿清。”
“说说情况。”
火叔三口把菠萝包塞完,擦了手坐到沙发上。
“永昌航运,以前跑內贸运输,香江到广州、厦门、上海这些线。”
“生意一般,不亏不赚。”
“去年开始撑不住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银行天天催。本来准备直接关门。”
“结果两个月前冒出来一个外国人,一口气连公司带码头使用权全买了。听说给的价格还挺高,比市场价多了两成。”
“多两成?”
龙建国眉头一动。
正常收购,买家恨不得把价格往死里压。
尼古拉斯主动溢价,说明急著拿货,不想在价格上磨。
也说明手里不缺钱。
那个“地中海信託”的实力,可能比一號估算的还大。
“阿坤还提了一件事,”火叔接著说,“那两个外国人来了之后,把码头东边的三號仓库封了。”
“封了?”
“铁链锁死,不让工人靠近。说是搞什么技术改造。”
“ 但阿坤手底下有个人,晚上爬上旁边吊车往里瞄了一眼,仓库里搬进了好几台大傢伙。”
“什么东西?”
“天黑看不太清。阿坤说个头挺大,帆布盖著,形状看著像发电机。”
龙建国没吭声,想了几秒。
普通航运码头用不著额外配大型发电设备。
除非要让这个码头脱离公共电网,建一套独立供电。
为什么要独立供电?
不想在电力部门的监控记录里留下异常数据。
他们打算在这个码头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保密意识不弱。
“火叔,告诉阿坤,以后別再派人靠近三號仓库。该干嘛干嘛,当什么都不知道。”
“好嘞龙头。”
“再帮我问问,那两个外国人住哪,出门坐什么车,去过哪些地方。问得自然点,別让人察觉。”
火叔拍了拍胸口:“放心,阿坤嘴紧。我跟他说我自己做生意了解行情,他不会多想。”
龙建国点了下头,火叔转身出去。
房间安静下来后,龙建国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大比例香江地图前。
手指按在葵涌码头的位置,往南滑——南海、马六甲、印度洋。
尼古拉斯的野心够大,但眼下还在布局初期,地基才刚挖开,还没浇筑。
这个阶段最脆弱,最容易被掐断。
但龙建国不准备掐。
反过来,他要帮。
帮他把地基挖深,把楼建高。
等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再一脚踹倒。
现在出手阻止,对方顶多亏几千万美元,拍拍屁股换个地方重来。
等投入了几十个亿再动手,这辈子就翻不了身。
养肥了再杀。
嘴角动了一下,这种活他最拿手。
下午两点,陈家辉来了。
手里捏著一沓列印资料,看样子通宵没睡。
“龙顾问,您让查的外资收购航运资產的情况,初步结果出来了。”
龙建国接过来,一页页翻。
“过去六个月,香江公司註册处和证监会的公开记录里,一共十一宗涉及航运类资產的收购。”
“其中七宗是正常的行业整合,买方都是本地或日资的大型航运集团。”
“剩下四宗有问题。”
陈家辉指了指几页纸。
“这四宗的买方全是海外註册的壳公司,註册地分別在赛普勒斯、开曼群岛和英属维京群岛。”
“四家壳公司註册时间集中在今年年初,法律顾问用的是同一家伦敦律所——贝克·麦坎锡。”
听到这个名字,龙建国抬了下眼。
“贝克·麦坎锡在香江有分所?”
“有,中环太古广场28楼。”
“查一下这家律所最近的客户里,有没有爱琴海资本。”
陈家辉顿了顿:“龙顾问,律所客户名单属於商业机密,正常渠道很难拿到。”
“先用正常渠道试,拿不到我来想办法。”
“好的。”
陈家辉起身要走,龙建国又叫住了他。
“家辉,你在联络办几年了?”
“三年。”
“之前做什么?”
“港大毕业,国际法专业,先在一家英资律所干了两年,后来转到联络办。”
龙建国应了一声。
律所出身,懂法律,又有本地社会关係。
这个人的价值不止当个联络员。
“以后直接跟著我。”
陈家辉愣了一拍,隨即应道:“明白,龙顾问。”
等人走了,龙建国拿起电话,拨了个瑞士苏黎世的號码。
这条线是一號专门给“龙门航运”项目准备的。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老板。”对方用英文开口。
“马克,进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马克·韦伯,是一號在欧洲找的白人代理人。
前德意志银行高级副总裁,因內部斗爭被迫离职,赋閒了大半年被一號挖过来。
马克本人不知道真正僱主是谁,只知道有个东方投资集团给了他一份待遇极好的差事。
掌舵一家新的航运投资公司。
“龙门航运註册手续办完了,註册地在卢森堡。瑞信银行的帐户也开好了,初始资金五千万美元已经到帐。”
马克语气沉稳,“按照您的指示,已经在接触两家欧洲航运公司,一家挪威的,一家丹麦的,都是中等规模,目前经营状况不太好。”
“收购的事不急。先搭上线,把底细摸清楚,真要动的时候我通知你。”
“明白。”
“另外帮我留意一件事。伦敦金融城有一家爱琴海资本,老板是个希腊人,叫尼古拉斯·奥纳西斯。”
“你通过德银的老关係,打听一下这个人近期的动向,特別是跟哪些银行借了钱,跟哪些机构有合作。”
龙建国语气加了几分重量:“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他。就当自己做行业研究。”
“我明白,老板,会很小心。”
掛了电话,龙建国靠回椅背。
棋子都上了棋盘。
龙门航运摆在明面上,负责在全球航运市场搅局。
火叔和陈家辉在暗处,分別从地下和合法渠道两个方向收集情报。
至於他自己,坐在这间书房里,才是执棋的人。
不过龙建国也清楚,尼古拉斯不好对付。
三十多岁就能搞出这个阵仗的人,不是靠运气吃饭的。
这一局,得慢慢来。
急了容易出错,错了就前功尽弃。
晚上,龙建国破天荒出了趟门。
不是办事,是吃饭。
火叔推荐了一家深水埗的大排档,说是以前兄弟们常去的地方,避风塘炒蟹一绝,別处吃不到。
龙建国没拒绝。
来香江好几天了,一直在忙,连顿正经港式晚饭都没吃过。
大排档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铁皮桌子摆在路边,头顶拉著灯泡,简陋但热闹。
面前摆了一盘避风塘炒蟹、一碟干炒牛河、一碗皮蛋瘦肉粥。
火叔坐对面,给自己开了两瓶啤酒。
“龙头,尝尝这蟹,绝对正宗。”
龙建国夹了一块,味道確实到位,蟹肉鲜甜,火候刚好。
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火叔,你觉得香江这地方,往后会怎么样?”
火叔灌了口酒,打了个嗝。
“龙头您问我?我一个跑社团的,哪懂这些。”
“不用懂大道理,说你自己的感觉。”
火叔琢磨了一会儿,挠了挠头。
“我觉得吧,好多人嘴上说欢迎回归,心里头还是有顾虑。”
“怕以后赚不到钱,怕不自由了。”
“但也有人是真高兴,觉得终於不用给英国人当二等公民。反正就是五五开,说不好谁多谁少。”
龙建国没接话,低头喝粥。
五五开,跟他前世记忆里差不多。
回归初期民心不稳,这在意料之中。
只要经济稳住了,日子过好了,人心自然安定。
怕的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
偏偏尼古拉斯这號人,就喜欢在乱局里捞好处。
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大排档外头那条深水埗窄巷,来来往往都是普通人。
卖鱼蛋的,摆地摊的,遛弯的老人,追打的小孩。
这些人不关心马六甲海峡,不关心航运布局。
他们只关心明天菜价涨没涨,月底房租交不交得起。
龙建国做的每一件事,说到底,是让这些人的日子过得稳当。
虽然他从来不是什么圣人。
但这片地方的人,是他的人。
谁想在这儿搅事,得先过他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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