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瑜伏在由两块厚木板拼成的简陋书案上,案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凭证”:有盖著將作监模糊印鑑的物料调拨单,有李策签发的临时徵用民夫、车马的条子,有工匠们按了红手印的用工记录,还有许多根本没有正式单据,只有经手人姓名和大致数量、用途的口述记录。墨跡新旧不一,纸张粗糙各异,甚至还有几片用来记录的树皮。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墨汁和潮湿纸张混合的气味。油灯的光晕將她专注的侧脸映在粗糙的土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已连续三日几乎未合眼,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映著跳跃的灯火和密密麻麻的数字。
算盘搁在案边,但更多时候,她只是用那支快被磨禿的炭笔,在特意找来的、质地稍好的宣纸上飞快地演算、列表、勾画。王墨和两名算学吏员在一旁协助,將收集来的零碎信息分门別类,誊抄整理。
这已不是单纯的会计做帐,而是一项庞大的数据挖掘与重构工程。
“京城將作监拨付精铁,帐目是三千六百斤,但实际运抵朔风,沿途损耗、包括那次马车险坠损失的,核查下来,可用之料为三千一百五十斤。”王墨递上一张匯总单,“这是李大师根据实际打造部件反推的。”
“本地临时採购松木、柞木,共计一百二十方,用於砲架、滑撬及工坊建设,无票据,但有西城木行掌柜、两名里正及三位老匠人联名画押作证,价格按战前市价八成估算。”另一名吏员也呈上记录。
沈知瑜点点头,笔下不停,在一个总表上记录著。她將成本分为“物料”、“人工”、“运输”、“损耗及意外”四大项。每一项下,又儘可能细分。没有票据的,便註明依据(人证、市价、合理估算),务求逻辑清晰,有据可循。
然而,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真正的核心,在於林砚所说的“战果帐”与“损益帐”。这需要將冰冷的物资消耗,与血火交织的战场景象,与更宏大的战略得失联繫起来。
沈知瑜让王墨去军需官和城头观测记录官那里,调来了神机砲参战以来的所有相关记录:每次发射的石弹数量、大致目標、观测到的战果(摧毁、击伤、压制),以及与之相关的,城防压力的变化数据——比如某段城墙在砲火支援下,敌兵攀爬次数减少多少,守军伤亡下降几何。
这些数据更加零散、模糊,充满了“约”、“估计”、“可能”这样的字眼。但沈知瑜没有苛求完美。她採用了一个大胆的方法:建立模型,进行推演估算。
“假设,”她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架北狄『雷车』,需三十名壮汉操作,造价约合我朝精铁两千斤、优质木材五方、兽皮绳索若干,折算银两约五百两。其一日发射,可消耗石弹二十枚,造成城墙破损约三尺见方,间接导致守军伤亡预估五至十人。”
“而我神机砲,截至目前,累计发射石弹四十七枚。根据观测记录,直接摧毁『雷车』五架,重创三架,压制使其失效四架。按上述假设模型计算……”
她的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列出算式。王墨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算帐”,將器械、人力、战损、甚至间接影响全部量化、货幣化!
“仅直接摧毁的五架『雷车』,便相当於为北狄造成了约两千五百两的物资损失,並使其至少一百五十名训练有素的砲手失去战力。”沈知瑜写下这个数字,顿了顿,“而这,还未计算重创、压制部分带来的敌军士气打击、战术被动等无形收益。”
接著,她开始估算神机砲为朔风城防带来的“收益”。
“东城砲垒建成后,对应城墙段,北狄步兵攀爬次数下降七成,守军该段三日伤亡累计仅十一人,而此前三日,伤亡为六十三人。”她圈出这个对比,“假设平均救治一名重伤士兵需药费五两,抚恤一名阵亡士兵需二十两,那么,仅此一段,三日便『节省』潜在支出逾千两,更重要的是,保全了五十二名可战之兵。”
“西城钟楼砲超远射程覆盖北狄后阵,使其无法从容集结预备队,间接导致其两次攻势后继乏力,提前溃退。这为我军爭取到的休整时间、节省的箭矢滚木、降低的城墙持续受损风险……虽难以精確估价,但其战略价值,远超物料消耗。”
她一项项罗列,对比。將神机砲的“花费”,与它为朔风城“避免的损失”、“创造的战机”、“保全的人命”放在天平两端。
数字或许不够精確,模型或许略显粗糙,但那份触目惊心的对比,那份將技术价值直观呈现的力量,已呼之欲出。
最后,沈知瑜开始构思那份最重磅的“损益帐”——如果没有神机砲,朔风城会怎样?
她找来熟知边关情势的老兵和文书,查阅歷年北狄破城后的记载,估算城破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城中数万军民可能的命运(战死、被俘、流离)、北境门户洞开后更广袤疆域的沦丧、朝廷为收復失地需要投入的远超守城的人力物力、乃至国家威信扫地、民心动盪的长期恶果。
这些无法用银两简单衡量,但她用最朴素的对比来呈现:
“神机砲至今总耗费(物料、人工、运输等),初步核算约合银一万八千两。”
“而朔风一城,国库歷年投入筑城、屯兵、储粮之费,何止百万?城中数万军民性命,岂是银钱可计?北境屏障若失,收復之耗,更將十倍、百倍於此!”
“以万两之资,守百万之城,护数万之民,保千里之疆——此非耗费,实乃一本万利之国策!”
写下这最后一句结论时,沈知瑜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知道,这份“帐册”一旦呈上,必將石破天惊。它不仅仅是对户部刁难的回应,更是对旧有价值观和考评体系的一次猛烈衝击。
第四日傍晚,一份厚达二十余页、图文並茂、条理清晰的《神机砲朔风城应用成效及费用稽核详册》初稿,终於完成。沈知瑜揉了揉酸涩无比的眼睛,將初稿递给一直守在旁边的林砚。
林砚一页页仔细翻阅,越看,眼中的光芒越盛。他没想到,沈知瑜能將这个想法执行得如此出色。这份帐册,不仅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更难能可贵的是,它用一种近乎“讲故事”的方式,將神机砲从冰冷的器械,变成了有生命、有贡献的“战爭功臣”,將枯燥的数字,转化成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价值衝击。
“好!太好了!”林砚合上帐册,难掩兴奋,“沈博士,此册之妙,远超我预期!不仅是一份回执,更是一篇为技术正名的雄文!”
沈知瑜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是疲惫,也是被认可的喜悦。“林大人过誉。只是……其中许多估算,恐遭詰难。”
“不怕。”林砚自信道,“估算有依据,模型合情理。他们若质疑,反倒可以引导朝堂去深入討论,到底该如何衡量军械之效,如何评价守土之功!这比单纯辩解我们没乱花钱,有力得多!”
他当即让王墨组织人手,连夜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呈送李策並转递兵部,另一份,他则附上了一封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的私信,请李策动用特殊渠道,设法直呈御前。
“我们要让陛下,还有朝中那些真正关心国事的大臣,都看到这份帐册!”林砚目光坚定。
就在帐册誊抄完毕,即將送出之时,镇朔工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一名李策的亲兵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林大人!沈博士!不好了!东城砲垒……砲垒出事了!”
林砚和沈知瑜心头同时一紧。
“怎么回事?”
“砲垒值守的弟兄……突然有七八人上吐下泻,四肢无力!像是……像是中了毒!李將军已派医官前去,但情况不明!砲垒现在值守力量空虚,李將军担心狄人趁机偷袭,请林大人和沈博士速去查看砲体是否无恙,並设法稳定局面!”
中毒?值守砲手?
林砚与沈知瑜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户部的刁难文书刚到,砲垒就出事?这绝非巧合!
“走!”林砚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手边一根铁尺(兼作防身),对沈知瑜道,“沈博士,帐册之事交给王墨。你隨我去东城!带上急救药箱和砲体检修工具!”
沈知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重重点头:“好!”
两人隨著亲兵,迅速衝出工坊,跨上早已备好的战马,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朝著东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朔风城的街道在蹄声中飞速倒退。林砚心中念头急转:是內鬼投毒?还是外敌渗透?目標仅仅是瘫痪砲垒,还是……针对他和沈知瑜?
无论是什么,对方已经出招了。
而且,是直接衝著神机砲,衝著他们在朔风城的立足根本而来!
这一夜,註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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