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饭局

    第142章 饭局
    林南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真诚的探询，眼睛直视著路明非，仿佛路明非的回答对他而言无比重要。
    “高手？不不不！”
    路明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疯狂摆手，脸上习惯性地掛起自嘲的笑容，试图將那点因被认可而冒头的微末自信压下去。
    “就——就瞎玩，也就一般，就一般。”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林南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生怕对方发现自己其实在虚擬世界里藏著的那点“小得意”。
    “老唐”——呃，我一个网友，那才是真高手！我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兵！”
    他熟练地搬出自己唯一的“高手朋友”当挡箭牌，这是他的安全区，既能显得自己谦虚，又不会暴露自己其实在伺服器里也算一號人物的真相一毕竟，谁会跟一个自称小兵的人较真呢？他深諳此道。
    林南心中瞭然，路明非这套“自贬大法”他早有预料。
    这衰仔就像一只长期生活在阴影里的小兽，任何一点过度的关注都会让他感到不安，进而本能地蜷缩起来，用插科打浑和自黑筑起防御工事。
    “网友？能让你这么推崇，看来是真厉害。”
    林南顺著路明非的话接下去，语气轻鬆自然，没有丝毫质疑。
    “不过，能玩到这个游戏，还能找到志同道合的网友，本身就说明水平不差了。有机会真想和你切磋两把，让我见识见识。”
    他巧妙地將重点从“路明非的水平”转移到“游戏的乐趣”和“交流的可能性”上，减轻了路明非的压力。
    果然，路明非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下来。
    提到游戏本身，尤其是“切磋”这个中性词，让他感觉安全多了。
    “好啊好啊！”他点头，声音也大了一点，带著点找到同好的雀跃。
    “切磋谈不上，互相学习嘛！我跟你说，现在版本人族机枪兵爆流有点太强了，虫族小狗提速————”
    一旦打开了游戏这个话匣子，路明非就像换了个人。
    那些在现实社交中笨拙的词汇瞬间变得流畅起来，对游戏机制、战术流派的分析信手拈来，眼神也亮了几分，不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衰样。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起游戏平衡性，抱怨某些兵种过於imba（不平衡），又眉飞色舞地描述起自己和“老唐”在战网上如何默契配合、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
    不过说著说著，话题忽然就开始跑偏了起来，路明非不知不觉的开始吐槽起班上教物理的“地中海”老师讲课像念经，抱怨食堂的糖醋排骨越来越寡淡。
    他仿佛要把积攒了许久的、无人倾听的琐碎情绪，一股脑倒给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小时，却愿意听他絮叨的新同桌。
    林南安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不时点头表示理解，或恰到好处地接上一两句，引导著话题深入。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观眾，欣赏著路明非在唯一擅长的领域里短暂卸下偽装、
    绽放出的微弱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路明非话语背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之哀”——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在路明非眉飞色舞讲述游戏战术时，林南敏锐地察觉到，当他的自光偶尔扫过前排陈雯雯的背影，那眼神会瞬间黯淡一丝，声音也会不自觉地降低分贝，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意识到自己“不务正业”的话题与女神那文艺安静的气质有多么不搭调。
    这种细微的落差，让路明非的孤独感显得更加具体而心酸。
    不过这正是林南需要的，毕竟没有这种深刻的孤独和渴望被认同的饥渴，他的“善意”又怎会显得珍贵？
    时间在路明非难得的“话癆”模式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渐染橘红，放学的铃声终於在校园里清脆地响起。
    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即將放假的轻鬆喧闹。
    林南看了看时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向意犹未尽的路明非，脸上带著真诚的感谢：“路同学，跟你聊天真开心，感觉对这地方都熟悉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说道：“你看，这都到饭点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一个人吃饭也怪没意思。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就当感谢你这位仕兰百事通”的倾囊相授了。”
    林南特意用了“百事通”这个略带调侃但又不失尊重的称呼，既肯定了路明非提供的信息价值，又冲淡了“请吃饭”可能带来的施捨感。
    路明非一愣，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明显的愕然和犹豫。
    请我吃饭？
    他脑子有点懵。
    从小到大，除了叔叔婶婶偶尔的家庭聚餐和过年红包，几乎没人主动请他吃过饭。
    他下意识地觉得受之有愧。
    “啊？不——不用了吧？”
    路明非连忙摆手，脸上又习惯性地堆起那种带著討好和拒绝意味的复杂笑容。
    “就聊聊天，哪用得著请吃饭啊！再说——明明是我聊得比较开心————”
    他说的是实话。
    这大概是他在仕兰中学高三生涯里，第一次有人这么专注地听他说话，而且聊的还是他最感兴趣的游戏。
    这种被倾听、被回应的感觉，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款待”。
    他本能地觉得，要林南再破费请吃饭，这份“奢侈”就变得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甚至隱隱害怕破坏了这份难得的轻鬆氛围。
    就在路明非內心天人交战，既不想拂了新朋友的好意，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值得被如此对待时，几个人影已经走到了他们桌旁。
    为首的正是苏晓檣，仕兰中学有名的“小天女”，家境优渥，性格张扬，此刻她脸上带著明媚的笑容，目光灼灼地落在林南身上。
    她身后跟著赵孟华，这位班长大人一身名牌，脸上掛著標准化的、带著点审视意味的礼貌微笑。
    文艺委员柳淼淼安静地站在赵孟华身侧，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新同学。
    更让路明非心跳漏拍的是，陈雯雯竟然也在其中！
    她就站在柳淼淼旁边，穿著素净的校服裙，抱著几本书，安静得像一幅画，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南，带著一丝书卷气的疏离感。
    “林南同学！”
    苏晓檣声音清脆，带著不容置疑的热情。
    “欢迎加入我们一班！为了庆祝新同学到来，晚上我们几个班委和同学代表想请你吃个饭，大家一起聚聚，熟悉熟悉！”
    她说话时，眼神几乎没离开过林南，那点少女心思藏都藏不住。
    赵孟华適时地补充，语气带著班长的“官方”腔调：“是啊，林同学刚转来，以后就是集体的一员了。我们几个代表班级，给你接个风。”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路明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仿佛他只是林南桌旁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路明非的存在感，在赵孟华眼中，几乎为零。
    柳淼淼和陈雯雯也微微点头表示附和，柳淼淼带著点好奇，陈雯雯则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礼貌的表情。
    这个邀请阵容，显然是小天女苏晓檣一手促成的，她看中了林南出眾的外表和那份在她看来与眾不同的气质，想藉机拉近距离。
    赵孟华作为班长，对这种能彰显他组织能力和存在感的事情自然不会拒绝，何况也能顺水推舟观察一下这个转学生。
    柳淼淼和陈雯雯则更像是被拉来凑数的背景板。
    林南的目光在几人脸上飞快扫过，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这突如其来的“班级欢迎”正合他意，提供了更完美的舞台。
    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些许为难”：“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大家太热情了！”
    他隨即转向路明非，带著真诚的歉意和一丝“求助”的眼神，自然地接上了刚才的话头：“不过————真是不巧，我刚跟路明非同学说好了，晚上要请他吃饭，感谢他帮我熟悉环境呢。”
    他故意强调了“说好了”，並將路明非放在了被感谢的位置上。
    “要不这样？”林南看向苏晓檣和赵孟华，笑容温和而带著商量口吻：“两位班委和同学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大家都要聚，不如就一起？正好人多热闹，也让路同学一起来？”
    他巧妙地用“人多热闹”模糊了焦点，將路明非的加入变成了“顺带”而不是“主角”，减轻了其他人的排斥感，同时將选择权拋给了对方。
    苏晓檣和赵孟华都愣了一下。
    苏晓檣看向路明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林南会主动带上这个她平时几乎不会多看一眼的“小透明”。
    但林南提出的方案合情合理，而且他看向路明非的眼神带著明显的坚持，她不想在新同学面前显得小气。
    “哦——当然可以啊。”
    苏晓檣很快调整表情，笑容重新明媚起来，只是那笑容並未真正落到路明非身上。
    赵孟华也无所谓地点点头，路明非在他眼里本就是空气，多一个少一个没区別。
    “行，那就一起。”
    柳淼淼和陈雯雯自然更没意见，陈雯雯甚至因为林南特意提到路明非，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带著一丝微弱的、纯粹的好奇。
    而对路明非而言，这几秒钟如同坐过山车。
    当林南说出“跟路明非说好了”时，他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新同学为了迁就自己拒绝赵孟华他们。
    当苏晓檣皱眉看过来时，他更是感觉如芒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峰迴路转，林南居然提议“一起”，而且赵孟华和苏晓檣竟然同意了！
    更让他心臟狂跳的是，陈雯雯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虽然那目光可能只是习惯性的礼貌扫视，但在路明非极度敏感且自带滤镜的解读下，那简直是天籟之音！
    能和女神陈雯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是他梦里才敢想的情节！
    所有的犹豫、不安、受宠若惊，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瞬间衝垮。
    “我——我没问题！谢谢大家！”
    路明非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晚餐地点选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装修精致的本帮菜馆，是苏晓檣提议的，显然符合她的消费水准。
    饭桌上的氛围，在林南的刻意引导和赵孟华、苏晓檣的主导下，显得颇为”
    和谐”。
    林南游刃有余。
    他谈吐得体，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拘谨。
    赵孟华聊起学生会活动和未来规划，林南能接上话，表示讚赏和適度的请教，让赵孟华的领袖心態得到满足。
    苏晓檣分享她假期海外旅行的见闻，林南能恰到好处地回应，分享一些有趣的“听闻”，引得苏晓檣笑声连连，美目流盼。
    柳淼淼偶尔插话询问h市的风土人情，林南也能信手拈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就连陈雯雯谈到最近读的一本冷门小说，林南也能不动声色地表示听说过作者，並巧妙地引导话题，让陈雯雯能多分享她的见解，显得他对文艺並非一窍不通。
    他就像一个完美的社交润滑剂，让这顿“迎新饭”宾主尽欢。赵孟华觉得这个转学生识趣，懂分寸，不抢风头。苏晓檣更是觉得林南不仅帅，还博学有趣，好感度直线上升。
    而路明非，则彻底成了这场盛宴的壁花。
    他努力想融入话题。
    当赵孟华意气风发地谈论模擬联合国时，路明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对那些高大上的词汇一无所知，只能默默夹菜。
    当苏晓檣抱怨某个奢侈品包包限量款没抢到时，路明非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低头扒饭。
    柳淼淼和陈雯雯聊起文学社的活动和某位诗人的新作，路明非更是插不进一个字。
    他几次试图主动开口引导话题，但话到嘴边，看著其他人或矜持或文艺的谈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只有林南似乎还记得他的存在，在大家聊天的间隙，会自然地询问他几个问题，给他一丝微弱的、被关照的存在感和参与感。
    这让路明非在失落之余，对林南的感激和亲近感又加深了一层。
    唯有林南，还记得角落里这个手足无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