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石关於“园丁”可能是一种“称號”或“技术模式”,通过“意识嫁接”製造“代理执行者”的情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更令人不安的猜想之门。陆隱在个人舱室里反覆推演,试图为这个无形的敌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侧写。
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种可以传播、可以潜伏、可以“嫁接”的理念与技术复合体。它像一种精神病毒,或者一种记忆寄生虫,寻找著合適的宿主——那些身处关键位置、有特定心理弱点或专业背景的人,悄无声息地植入指令或扭曲认知,使其在特定条件下,成为“园丁”意志的延伸。
“无害的共生者……隱藏在光明的羽翼之下……”这描述,完美契合了这种渗透模式。
那么,妹妹陆雨身边的医疗团队、项目组成员,甚至方舟內部任何与意识、记忆、信息控制相关的领域,都可能存在这种“嫁接”的潜在目標或已完成“寄生”的个体。
如何识別?燧石说“筛查近期行为模式、认知习惯或专业领域出现『非典型性』变化的人员”。但这在监控严密、人际关係疏离的方舟內部,何其困难。更何况,“嫁接”可能是渐进、隱蔽的,甚至宿主本人都未必察觉。
陆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敌人没有面孔,信任成了最脆弱的奢侈品。他连工匠和黑石都不敢完全交底,儘管他们刚刚共同经歷了生死冒险。苏离呢?她似乎知道得很多,但她的立场和目的依旧曖昧不明。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直接的观察。关於妹妹,关於“彼岸花”项目组。
他之前申请的医疗影像拍摄计划,成了一个宝贵的掩护。几天后,他再次获准进入医疗中心,这次的目標是拍摄“康復病患的日常生活与积极心態”。
引导员是一位年轻的行政助理,热情但恪守规矩。陆隱扛著轻便的摄录设备,跟隨著她,穿梭在明亮整洁的公共活动区、康復训练室和休息花园。他拍摄著那些面带微笑(无论真假)进行復健的病人,记录著医护人员(在允许的范围內)温和的鼓励。
他的目光和镜头,却如同精密扫描仪,捕捉著一切细节:医护人员胸牌上的部门和姓名(哪怕只是姓氏和职称)、他们之间交流时的细微神態和肢体语言、不同区域的门禁等级標识、物资输送车的流向、甚至垃圾桶里丟弃的、带有部分標识的医疗耗材包装。
在一次拍摄休息间隙,他“无意中”向引导员提起:“周博士上次提到我妹妹陆雨恢復得不错,好像参与了一个挺前沿的辅助项目?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远远地拍一下她活动的情景,不打扰的那种,也算给家里留个念想。”他语气平常,带著恰到好处的家属关心。
引导员面露难色:“陆先生,您妹妹所在的观察区和项目组涉及较高保密级別,未经特別许可是不能进入甚至远程拍摄的。不过……”她看了看时间,“这个点,部分参与非侵入性测试的项目志愿者,有时会在三號露天观景平台进行『自然环境適应调节』,那里是公共区域,但通常人很少。如果您只是远远地用长焦镜头看一下,不靠近、不录音,理论上……不违反规定。但我需要陪同,並且不能停留超过五分钟。”
三號露天观景平台。陆隱心中一动,连忙表示理解和感谢。
他们乘坐內部通勤车,来到医疗中心上层一个连接著外部穹顶的平台。这里模擬著温和的地表环境,有低矮的观赏植物和休息椅,透过强化玻璃穹顶,可以看到方舟外部结构的局部和下方遥远模糊的废土大地。
平台上果然只有零星几个人。陆隱很快看到了妹妹陆雨。
她坐在一张靠边的休息椅上,穿著浅灰色的休养服,外面罩著一件医疗中心的外套,侧对著他们,望著穹顶外出神。她身边没有医护人员,似乎真的是在独自进行“环境调节”。
陆隱举起相机,调整长焦镜头。画面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妹妹的侧脸。她比以前更瘦了,下頜线条清晰,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皙,但眼神……不再是上次通讯时强撑的平静,而是透著一股深深的、仿佛凝视虚空般的疲惫和某种……疏离感。她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蹙一下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
她在想什么?是测试带来的不適,还是別的什么?
陆隱的心揪紧了。他想呼唤她,但距离和规则不允许。
就在他准备再多观察几秒时,平台另一侧的入口滑门打开,一个穿著白大褂、身材高挑、头髮挽成严谨髮髻的女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陆隱的镜头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女医生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端庄,神情专注,径直走向陆雨。陆雨似乎察觉到,转过头,看到女医生后,脸上那种疏离的疲惫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乖巧、甚至略带依赖的表情,站起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医生点了点头,在陆雨身边的椅子坐下,开始查看平板上的数据,並温和地向陆雨询问著什么。陆雨认真地回答,偶尔用手指比划。
看起来是一次常规的隨访或交流。但陆隱的导播本能,让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女医生白大褂的胸口,除了標准的医疗中心徽记,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顏色很淡的银色叶片状別针。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时,小指上戴著一枚式样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的银戒指。她和陆雨交流时,身体姿態放鬆,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观察陆雨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而不仅仅是听取回答。
更重要的是,当女医生微微侧头,倾听陆雨说话时,她耳后的髮丝被穹顶的光线照亮,陆隱的镜头捕捉到,她耳后靠近髮际线的皮肤上,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顏色极淡的、类似於……羽化昆虫或抽象芽孢的浅色印记。如果不是高清长焦镜头和特定的光线角度,几乎不可能发现。
那是什么?胎记?医疗標记?还是……
陆隱立刻將镜头的焦点牢牢锁定在那个印记上,同时开启了高速连拍和多光谱增强模式。几秒钟內,他捕捉到了数张不同光线角度下的清晰图像。
“陆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引导员轻声提醒。
陆隱放下相机,最后看了一眼妹妹。陆雨似乎结束了和女医生的交谈,正重新看向穹顶外,侧脸又恢復了那种疲惫的疏离。
离开观景平台的路上,陆隱的心跳得很快。那个女医生,那个印记……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医生不简单。她可能是“彼岸花”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个印记,会不会是某种標识?甚至……与“园丁”或“嫁接”技术有关?
他需要查清这个女医生的身份,以及那个印记的含义。
回到导播工作区,陆隱立刻將拍摄的素材导入自己的私人分析终端。他先是快速瀏览了其他“康復病患”的镜头(以备上交),然后將所有关於女医生和那个印记的连拍图像单独提取出来,进行高精度放大和增强处理。
印记的细节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约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浅色斑痕,边缘有些模糊,整体轮廓像是一只极其简化的、正在展翅的飞虫,又像是一枚刚刚突破种皮的胚芽,线条抽象而诡异。顏色接近肤色,但微微泛著一点难以形容的珍珠光泽。
他尝试在方舟內部有限的医疗標识资料库、纹身图案库甚至是一些古老的文化符號库里进行对比搜索,一无所获。这个印记,似乎不属於任何公开的体系。
他调出之前偷拍的医疗中心工作人员名录和架构图,试图寻找符合女医生外貌特徵的人。由於名录信息有限(只有姓名、部门和基础职称),他只能根据“女医生”、“可能属於高端研究项目组”、“气质沉稳专业”等条件进行筛选,得到了几个可能的名字,但无法確定。
他想到了苏离。作为监察员,她或许有权限查询更详细的医疗人员档案,或者……她知道这个印记的来歷。
但直接联繫苏离风险很高。他决定先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调查。
他利用导播权限,申请调阅医疗中心部分“用於宣传片背景烘托”的、非涉密的学术活动影像资料和歷史照片。在这些公开资料中,他仔细寻找那个女医生的身影或类似印记的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段三年前关於“方舟神经適应性研究进展研討会”的公开录像中,他看到了那个女医生。她坐在听眾席靠前的位置,正在认真记录。镜头扫过时,她耳后的髮际线处,那个印记隱约可见!三年前就已经存在!
录像標註显示,这场研討会的主办部门之一,正是“生物科技与人文演进部”下属的“神经潜能与应用研究所”。而与会者名单(公开部分)中,这位女医生的名字是:沈素心,职称是“高级研究员”。
沈素心。名字记下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如何接近或了解更多关於沈素心的信息?尤其是那个印记。
就在陆隱苦思冥想时,个人终端收到了新的小组任务简报。
【第二季·第七轮协同任务】
【目標:调查並清除『虫羽』异常现象】
【背景:第九区边缘,原生態观测站『聆风哨所』及周边区域,近期报告出现多起人员失踪及精神异常事件。倖存者描述遭遇『闪烁的光点』、『无法分辨来源的私语』以及『被无形之物缠绕或侵入』的恐怖感。现场勘察发现微量的未知生物信息素残留及异常的局部电磁场畸变。初步怀疑为某种未知的、具有神经干扰或寄生能力的微型生物集群(代號『虫羽』)所为。该现象具有扩散潜力,且其影响机制不明,威胁等级高。】
【任务要求:前往『聆风哨所』及周边辐射区域,调查『虫羽』现象的源头、本质、传播方式及清除方法。回收任何可能存在的生物样本或异常现象载体。评估重点:对未知生物危害的探索与应对能力、样本採集的完整性与安全性、对潜在精神污染的抗性。】
【难度评估:a+(未知性极高,可能涉及非物理性攻击)】
【协同角色建议:编剧(构建对未知现象的调查逻辑与风险推演)、执行(环境探索、样本安全採集、对抗可能的物理性威胁)、导播(监测环境异常能量与信息扰动、记录现象特徵、提供精神污染预警)。】
【预备时间:120小时(延长,以进行针对性防护准备)。】
“虫羽”……闪烁的光点……无形的私语……神经干扰或寄生……生物信息素……电磁场畸变……
这些描述,让陆隱立刻联想到了“痛楚兄弟会”的信息瘟疫,以及“园丁”可能涉及的意识嫁接技术!只不过,这次似乎更偏向“生物性”载体?
是另一种形式的“嫁接”吗?还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加密频道里,工匠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兴趣:“生物信息素结合电磁场影响神经……这像是某种自然界不存在的、人工干预或极端变异產生的『共生攻击体』。需要详细的哨所歷史资料、失踪者时间线和症状发展记录,以及现场环境参数的所有异常波动数据。”
黑石:“需要最高级別的生化防护和隔离装备。样本回收容器必须绝对密封且能屏蔽特定频段电磁干扰。行动区域需建立多重净化隔离带。如果『虫羽』具有主动攻击性或寄生性,需准备大范围非致命清除手段(如特定频率的声波、强光或干扰信息素)。”
陆隱:“导播需要重点监测环境中任何非自然的『信息凝聚点』——可能是特定的能量波动节点,也可能是生物信息素的高浓度区。需要携带高灵敏度的生物传感器和广谱电磁侦测仪。任务记录的重点將是现象的可视化呈现和精神影响的可感化描述。”
任务的性质再次触及了他们一直关注的领域——意识、信息、非物理性影响。而且,“虫羽”这个代號,让陆隱莫名地在意。虫……羽……和沈素心耳后那个像是飞虫又像胚芽的印记,有没有关联?
他立刻將这个发现与任务简报联繫起来,並加密告知了工匠和黑石(省略了沈素心的具体身份,只提及可能存在的类似生物性符號关联)。
工匠回应:“值得关注。如果『虫羽』现象与『园丁』或『彼岸花』背后的技术有渊源,那么这个任务可能不仅是清除威胁,更是深入那个技术网络的机会。我们需要在任务中,特別留意任何带有类似符號或印记的痕跡,无论是生物的,还是人造物的。”
黑石:“明白。会注意。”
预备期开始。陆隱在准备任务装备的同时,心中始终縈绕著沈素心耳后的那个印记,以及“虫羽”这个代號。他隱隱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条若隱若现的线,这条线连接著妹妹、沈素心、“彼岸花”、“园丁”,以及这个即將面对的新威胁。
他利用最后的时间,再次尝试整理从“痛楚先知”数据核心中获取的零碎信息,搜索任何与“虫”、“羽”、“共生”、“印记”相关的只言片语。终於,在一段极其混乱的、关於“导师展示神跡”的臆想记录中,他找到了一句破碎的话:
“……光中之虫,意识之羽,寄生羽化,是为……『虫羽』之初衷……”
光中之虫,意识之羽,寄生羽化……
沈素心耳后的印记,像虫,又像羽化的胚芽。
“聆风哨所”的“虫羽”现象,涉及神经干扰和可能的寄生。
这绝非巧合。
陆隱关闭终端,看著窗外方舟永恆运行的光轨。他感到自己正被捲入一个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妹妹陆雨,而漩涡的暗流,则是一个名为“园丁”的幽灵,以及它那可能以各种形態——无论是技术、理念,还是某种可怖的生物造物——存在的触手。
下一次任务,或许就是揭开这层面纱一角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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