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沉默共生

    那束指向方舟的光痕早已消散,但它的余像如同烙痕,深深刻在陆隱的视网膜与意识深处。
    风还在呜咽。哨所废墟寂静下来,只剩下菌毯瓦解后流淌的粘液渗入乾裂的土地,以及几具尸体胸腔空洞边缘微微捲曲、焦黑的皮肤。那些曾经闪烁的光点,如今只是地上细碎的不反光的灰屑。空气里甜腻腐烂的气息正在被风吹散,但神经活性物质的残留读数依旧不容忽视。
    黑石最先行动。他保持著战术警戒姿势,缓慢靠近那几具尸体,用枪管谨慎地拨动其中一具的衣物残片。尸体已高度脱水,面容扭曲,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恐惧或狂热中。胸腔的贯穿口边缘不规则,像是从內部被某种高热能量流硬生生撕裂。周围没有血跡,仿佛所有液体都在那一瞬间被蒸发了。
    “死亡时间不短於七十二小时。”黑石沉声道,“但菌毯和光点集群维持了生命跡象和攻击性,直到……信號发射。”他顿了顿,“他们像是被当成了电池,或者扩音器。”
    工匠没有靠近尸体,她站在原地,通过传感器和数据链远程读取黑石採样设备传来的分析结果。她的侧脸在面罩下看不清晰,但陆隱注意到,她握著平板的手指关节发白。
    “胸腔內部残留的能量特徵,与我们在『孤星实验室』样本容器周围监测到的异常电磁微扰,存在65%以上的谱系相似性。”工匠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两种独立的技术。『虫羽』、『伊甸园』、『彼岸花』……它们是同一棵树上分出的枝。”
    同一棵树上分出的枝。
    那棵树的根系在哪里?种树人是谁?“园丁”,还是更古老的、早已將自己埋入土壤的幽灵?
    陆隱调整著导播镜头,將现场每一处细节——尸体的姿態、胸腔空洞的形態、菌毯残余的组织结构、印记能量残留的微弱光谱——全部收录进加密存储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这个任务记录多少“额外”信息,但他確信,这些碎片总有用到的时候。每一片,都可能成为拼图的一角。
    “任务初步目標达成:確定『虫羽』现象本质为寄生性能量生命体或生物-电磁复合结构,具有集群意识和主动攻击性,並以人类宿主为信號放大器与发射基站。”工匠按照流程进行阶段性总结,“建议:彻底焚毁现场所有残留有机物质,採集足量样本后撤离。关於信號发射的具体內容和指向,需进一步分析。”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但“进一步分析”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三人迅速行动。黑石设置了小范围高温焚烧装置,將菌毯残留、光点遗骸和遇难者尸体(无法带回,且已是危险源)集中处理。工匠採集了足够多的样本,分类密封在不同的隔离容器中,標记了採集坐標和环境参数。陆隱则完成了最后一次全景扫描,確保没有任何角落被遗漏。
    火焰燃起。橙红色的光芒舔舐著那几具扭曲的躯体。奇怪的是,没有脂肪燃烧的焦臭味,只有一种类似树脂或陈旧胶捲燃烧时发出的、略带甜腻的化学气息。那些空洞的胸腔在火焰中微微开裂,仿佛发出一声极其轻细的、无声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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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隱移开视线,看向远方。那道印记光束指向的方向,此刻只有铅灰色的天穹,与天穹尽头的虚无。
    返回运输机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加密频道里只有呼吸声和步伐的沙沙。
    直到运输机再次升空,將缩小的废墟与依然呜咽的铁塔拋在身后,工匠才打破了沉默。
    “报告怎么写?”她问。不是问黑石,也不是自问。她问的是陆隱。
    报告怎么写?如实写那束指向方舟的信號,如实写那个与沈素心耳后印记完全吻合的图案?然后呢?数据核心会被“生物科技与人文演进部”与“深潜协议”联合接管,就像“孤星”的数据核心一样,进入黑箱,从此杳无音讯。他们会得到“任务完成,评级a”的官方评价,积分到帐,然后被引导员01微笑著恭喜,隨后投入下一轮循环。
    而那个印记,那个与妹妹的医生、与可能正在妹妹身边活动的人紧密相连的印记,会被归档、加密、封存,成为无数尘封的“敏感信息”之一。陆雨依旧每天接受“认知反应测试”,沈素心依旧戴著那枚银色叶片別针,温和地询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报告……”陆隱缓缓开口,“根据现场观测,『虫羽』集群在遭遇高强度电磁脉衝攻击后,出现活性衰减並发生能量爆发式释放,释放现象持续约2.3秒,光谱特徵符合非標准等离子体放电。释放后集群完全崩溃。释放现象的具体成因与功能指向,因缺乏参照数据,暂无法做出確定性结论。建议作为『待研究异常现象』標註,留待后续同类事件比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影像记录中,该释放现象形成短暂的非对称几何图形。初步判定为能量无序扩散產生的隨机光学干扰,无明確符號学意义。”
    工匠看了他一眼。隔著面罩,隔著防护服,隔著加密频道的电子化转译,陆隱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黑石:
    “黑石,你对现场能量释放形態有何专业判断?”
    黑石平稳驾驶著运输机,目光直视前方:“释放过程伴隨著强烈的电磁紊乱,常规传感器存在±15%的读数漂移。在干扰条件下,对快速变化的几何图形进行精確识別,本就不在任务要求范围內。我的建议是:报告中呈现可復现的核心数据——脉衝响应参数、能量衰减曲线、样本分析谱图——对於瞬態光学现象,保持审慎描述。”
    审慎描述。这是他们的共识。
    陆隱知道,这份报告將成为一份精心编织的、诚实的谎言。所有数据都是真实的,所有观测都是客观的,唯独结论——那最关键的一步推断——被轻轻放置在了“不確定性”的阴影中。不是掩盖,只是延后。只是为自己爭取一点时间。
    运输机在暮色中平稳飞行。陆隱闭上眼,脑海中却反覆放映著那束光:从空洞的胸腔迸发,撕裂空气,在空中勾勒出那诡异而优美的轮廓,然后指向天穹尽头,指向方舟的轨道。
    沈素心。那个印记。三年了,它一直在那里。
    “虫羽”发射信號的宿主,在死亡前经歷了什么?是被“嫁接”的恐惧,还是在某种狂热的催眠中,將最后一丝生命献祭给了那“光中之虫、意识之羽”?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弄清楚。
    回到方舟,任务后的流程依旧程式化:污染净化、装备移交、初步简报、心理评估。
    陆隱坐在心理评估室的软椅上,对面是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女性评估员。屏幕上滚动著他在任务中的各项生理指標和认知反应数据,旁边是预设好的“標准答案”参考。评估员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个关於“是否出现幻觉”、“是否感到持续恐慌”的问题,陆隱一一作答,数据漂亮,答案无懈可击。
    评估员微笑著在评估栏勾选“状態稳定,建议正常参与后续任务”,然后示意他可以离开。
    就在陆隱起身时,评估员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
    “陆先生,最近与妹妹的联繫还顺利吗?医疗中心的反馈说她恢復得不错。”
    陆隱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评估员的脸上依然掛著得体的微笑,眼睛注视著他,没有任何异常。
    “谢谢关心,我们定期通讯。”他回答,语气平静。
    “那就好。”评估员点点头,“家属的支持对康復非常重要。尤其是像您妹妹这样,参与高规格医疗项目的特殊病人。您多关心她,她会恢復得更快。”
    高规格医疗项目。特殊病人。
    陆隱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是的,我一直很关心她。只是医疗中心有些项目保密级別比较高,很多情况我也不太了解。”
    “这很正常。”评估员微笑,“不过有时候,家属的主动关注,也会让项目组更重视样本……病人的情绪状態。良性互动嘛。”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前几天参加一个医疗系统的內部交流会,听人提起过您妹妹参与的那个项目。好像负责的沈素心研究员,在业內评价很高。您见过她吗?”
    沈素心。
    陆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周博士提过沈研究员,但还没有机会正式交流。她……很受尊敬?”
    “相当受尊敬。”评估员点头,“在这个领域,能做到像她那样既有学术深度又能沉下心做临床观察的,不多。而且……”她露出一个略带敬佩的表情,“据说她是从废土走出来的。战前就是边缘地区的基层医生,核爆后辗转多年,才被方舟招募。经歷很传奇。”
    从废土走出来。战前是基层医生。核爆后辗转多年。
    陆隱维持著微笑,道谢,离开。
    舱室的门关上后,他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感到一阵眩晕。
    沈素心来自废土。在战后的混乱中生存多年,才被方舟招募。她耳后有那个与“虫羽”信號图案一致的印记。她是“彼岸花”项目的核心研究员。她是妹妹陆雨的直接负责人之一。
    一个从废土深渊爬出的人,带著某种难以磨灭的標记,进入了方舟最前沿的意识干预项目。而那个標记,今晚刚刚以能量光束的形式,从被寄生者的胸腔射向方舟。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她就是“园丁”本人?或者,至少是“园丁”在这个花园里的眼睛和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推理不能替代证据。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调出自己之前拍摄的医疗中心影像资料,找到沈素心耳后印记最清晰的那张照片,將其与“虫羽”信號截取的能量图案进行並排比对。
    完全一致。不仅是轮廓,连虫翼边缘那些细小的、胚芽般的凸起数量和相对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图腾或艺术风格的近似。这是精確的复製。
    陆隱盯著並排的两幅图像,脑海中浮现出燧石的话:“『园丁』可能並非单一个体,或为一个共享理念与技术、鬆散协作的『称號』。其渗透方式可能与『记忆嫁接』技术有关。”
    如果沈素心是“园丁”的“代理执行者”,她会知道自己被“嫁接”了吗?她耳后的印记是主动留下的標识,还是某种技术植入的“標籤”?她对陆雨的態度,是纯粹的科研关怀,还是带著更深层的“观察”与“等待”?
    他想起那天在观景平台上,陆雨看到沈素心时,脸上那瞬间收敛的疲惫、换上乖巧依赖表情的变化。那是发自內心的信任和亲近,还是某种被“嫁接”后的条件反射?
    越想,越不敢想。
    他必须接触沈素心。正面接触。
    不是以“陆雨的哥哥”这个单纯家属身份,而是以能够与她对等对话、甚至施加压力的身份。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导播,一个高阶代理人,距离“对等”还差得很远。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源是系统维护通知,解码后是燧石。
    “虫羽任务报告已阅。你保留了关键信息。做得对。信號指向方舟,这不是第一次。三个月前,第七区边缘也发生过类似事件,但被迅速封锁,档案归入『深潜协议』最高密级。你在任务中遇到的『虫羽』印记,是否有记录?”
    三个月前。第七区边缘。“孤星实验室”所在的区域。
    陆隱立刻將印记比对图加密发送给燧石。
    几分钟后,回復到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只有一行:
    “確认。此为『伊甸园』项目核心標识,代號『羽化』。持有此標识者,至少是项目传承体系中的『授种者』。找到她,但不要轻举妄动。我需要时间核实其身份档案与进入方舟的完整轨跡。”
    “授种者”。又一个新代號。
    燧石没有问“她”是谁。燧石已经知道陆隱在调查谁。或者,燧石一直在等他自己发现。
    陆隱刪除了所有加密痕跡。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永恆的方舟光轨。
    授种者。將种子“嫁接”到新的土壤里,等待萌芽、生长、羽化。
    妹妹是“彼岸花”项目中一朵被標记的“花”。而“授种者”就在她身边。
    陆隱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有虚空。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盟友。他需要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阴影里记录、等待、延宕匯报的导播。
    他需要成为猎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般蔓延,无法遏制。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不再迷茫,而是沉淀著某种危险的决心。
    他打开终端,开始撰写一份从未提交过的、完全超出他权限的申请。
    申请名称:《关於建立“异常意识干预现象”跨部门协同调查机制的初步建议》。
    署名:陆隱,第73號导播。
    他不知道这份申请会落入谁的手中,会引起怎样的波澜。但他必须开始投石问路。
    因为他已经確认了猎物的轮廓。
    而猎物,正坐在妹妹陆雨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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