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邻省某县的一个『现代农业示范区』项目。”文教授指著屏幕,“总投资三个多亿,专项债两个亿。建成之后,实际上是酒店、会议中心、休閒娱乐中心。仅有的公寓楼实际上全是租给了当地政府、学校的外来干部和老师居住。农业示范功能几乎为零。项目建成两年,收益不到预期的十分之一,专项债利息都还不上。”
教室里安静了。
文教授关掉视频,推了推老花镜:“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建成,一年半时间。可研报告注水,规划设计擅自修改,专项债资金一再增加。”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但每一个环节都没人负责。下面的不敢问,上面的隨意安排,造成立项、规划、建设成了三步各是各的。”
“最终看上去是漂亮,但堆高政府的负债之后呢?未来该如何偿还?”
文教授停了停,“我知道在座的都是各地的官员,你们心里怎么想的,我也很清楚。政府债务堆高了,但你的政绩出来了,换届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下面的人全都不说话。
文教授的分析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个事实状况。
有的时候是迫於无奈,基础建设改善必须要搞,否则和周边相比落后了一年,你就会落后两年、三年……想要追赶难上难。
好的资源,不管是来自省里的,还是投资者的,都会向更好的城市去。
这就是不能落后的最根本原因,gdp有指標的啊!
然而,確实也存在形象工程,但在任的领导是绝对不会这样说的。
地標、城市的骄傲等等说辞,最终的目的就是必须建、建成了是为这个城市增添色彩。
甚至就是为了一年一度的某个活动。
陈青心里的想法其实和文教授分析的差不多。
林州当年他去的时候新城那一大片就是这样,建成了,看上去很美,最后却是一座空城。
要是没有他利用短剧基地商用结合的模式,新城想要繁荣起来简直是难上难。
一贯爱提问的文教授意外地没有提问,而是在长篇幅地对播放的视频做了分析和解释之后,感嘆道:“城市治理中的政府投资风险,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可以避免的,不是流程有问题,就是这里——”
他用手指了指脑袋,“因为我们有很大一部分同志迎合上级要求,但心里却没有为老百姓的长远考虑,眼里只有政绩。”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文教授继续说:“这个案例,值得每一个人深思。你们都是各地市的领导干部,手里都握著项目审批权、资金分配权。你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係著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搞面子工程,搞形象工程,害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老百姓。”
“这节课之后,大家针对政府投资风险的防范写一篇论文。我刚才说的只是对现状的分析,不代表治理就应该是这样。你们要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下课铃响,文教授收起讲义,走了。
柴易军凑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您脸色不太好。”
陈青摇摇头:“没事。在想那个案例。”
柴易军说:“那个项目,我听说过。整改很难。不只是酒店,所有的场地为了解决资金缺口,都是签的长租合同。现在已经租出去了,要改回农业示范,赔偿就是一大笔。县里財政本来就紧张,这下更麻烦了。”
“確实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陈青点点头,“最开始发现更改规划与立项有差异的时候就应该立即叫停。”
“陈书记,没几个有您这样的魄力。要是您遇到了,我想要是项目建设已经开始了,您也会选择接受。”
陈青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地上的金色阳光照亮了走廊的一半,中间的分界线却有些模糊。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广春的號码。
“小林,卫寧县项目的可研报告、规划设计、资金拨付情况,你帮我再整理一份。越详细越好。”
林广春说:“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掛了电话,陈青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文教授说的那句话——“决策者心里没有老百姓,只有政绩。”
他不知道王世安心里有没有老百姓,但他知道,有些项目,就像文教授分析的一样,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
確实很少有人能挥刀斩断,柴易军说的也没错。
这不是知错就改的问题,而是所有投入进去的资金最终成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跡,这笔支出就会成为难以摆出的一笔“无头帐”。
周五,关於卫寧县的“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的完整资料再次发了过来。
这一次整合的,不只是立项资料和报表,还有区域规划图。
建筑规划和项目立案申请上的项目是配套的。
陈青总算是放下心来了,暗自责怪自己有些风声鹤唳,担心过头了。
毕竟,从项目立项的研討、市里审批、专家审核、甚至財政资金、城投管理层层都有人要把关的。
之后,陈青就安心地开始撰写文教授安排的论文。
结合他自己的城市治理中的心得,还专门列举了治理中政府投资风险的几个要点。
包括决策隨意、投入结构失衡、质量和效率不高、缺乏与市场接轨的商业化运作手段等等。
为此,他翻阅了不少的资料,也给出了自己认为合理的建议:民主与决策相结合、多级投入、监管落地、大胆创新等等的个人体会。
柴易军的论文中把陈青在林州当市长期间的一些政务决策和当下被调整的一些决策做了对比,也提出了林州发展出现停滯和当政主官的个人能力有很大关係,甚至认为当政主官的思维是防止政府投资风险的最重要因素。
而民主参考最多只能是其中附带的补充。
文教授审阅论文后,在全班將他的论文作为范本进行传阅。
“同志们,从陈青同志的论文当中可以看出,一个心中装著老百姓兼顾著当地经济发展的地方政府官员的重要性。再结合之前大家看到的专题採访,所以,我们得出一个结论——”
文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发展、创新≠盲目数据化”。
很明显,教授並没有否定数据,而是要將数据与实务、监管、发展密切关联。
直到下课前,他又再次肯定了陈青论文当中民主与决策相结合的重要性。
下课后,柴易军又追到了陈青的宿舍,討论起了两人在观点上的差异。
“陈书记,准確地说自从您离开林州之后,林州的发展在持续上扬之后已经出现了停滯的现象。从我的分析来看,要是林州没有您在任的时候所做的这些举措和决定,现在的林州早就成为一个全省经济排名垫底的城市了。”
“可是,您离开之后,林州的经济上扬停滯,不正说明了在城市治理中政府投资风险的主要因素还是决策者的能力。”
陈青耐心地解释了当时他出任林州市常务副市长开始,林州的实际状况。
“当时,的確有决策层面方向偏差的问题,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资本的贪婪。要控制资本无休止资金积累中的不良举措,合理利用资本的作用。”
“可是,这还是因为您的关係。”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真正决定如何改变林州三城,林州的很多同志,包括老百姓都给了我足够多的参考。”
两人的討论深度是为了学术,这属於正常交流。
从柴易军的坚持中,陈青也体会到一个在普通干部心中的观念。
就是跟著走的风险最小。
这个风险自然是指自身在城市发展中的作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且还能在城市上行阶段跟著仕途上升。
反而在积极筹措如何改善民生、甚至为此降低经济指標方面,缺乏一种长远的认知。
说到底,是官本位,是盲目的以数据说话的应付。
然而,这又不是一个个別现象。
经济在持续的发展,领导处理的问题越来越多,很难有实地考察的机会,脱离群眾成为了决策失误的致命问题。
陈青將两人的观点反覆地进行分析之后,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一地主官治理城市,到底该遵循哪些基础原则。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进行了回顾。
大部分时间,不管是爭取项目还是政策、资金,在他身后其实有很大的一股力量在推举著。
如果一开始,他不是被柳艾津安排到石易县去工作,没有亟待解决的问题,他会不会还有现在坚持的观点。
而因为在石易县的“成功”,之后领导对他的安排似乎更像是一颗钉子,专门去一些问题比较严重的地方任职,这就导致他的仕途中只有两种可能。
失败,从此沉寂。
成功,有了他现在的观点和领导对他的固化认知。
再回到他自己的事业发展与家庭关係,要是当年钱春华有马慎儿的一半勇气对抗,或者说钱家有人能像马雄一样支持马慎儿,他又会走上一条什么仕途?
马家不干涉地方和钱家隱隱对地方有影响,自然会有不同的结果。
可偏偏钱家人不进入政府公务员层面,而马家却有人进入了公务员层面,是不是也代表著更深层次的一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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