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將领纷纷抱拳行礼,转身退出大帐。
厚重的毡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大帐內重归寧静。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偶尔发出细微的剥啪声。
陈远端起茶盏。
將最后一口温茶饮尽。
站起身,大步走到衣架旁。
单手扯下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顺势披在肩头。
掀开毡帘。
陈远迈步走出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
两名持戟守夜的玄甲亲卫见主帅出来。
立刻挺直腰板。
刚要抱拳行礼。
陈远抬起右手,手掌向下压了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没有带护卫。
独自一人沿著营地边缘踱步。
夜空星光寥落。
月色清冷。
高唐平原的北风迎面吹刮。
带著刺骨的寒意。
將陈远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眺望高唐府的方向。
目光深邃平静。
白日里那场血肉横飞的鏖战。
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焦躁与疲惫。
巡夜的齐州步卒举著火把。
迈著整齐的步伐走过。
看到陈远。
士兵们立刻停步。
眼神中透著狂热的敬畏。
陈远微微頷首。
示意他们继续巡逻。
他信步走到阵地大后方。
徒河的河水处於枯水期。
水面边缘结著一层带泥的冰碴。
陈远停下脚步。
军靴踩在冻土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著那些碎裂的冰层。
出征前,他並未盲目点兵。
他专门穿上便服。
带著亲卫去了齐州城外十里堡。
在田埂上。
他请教了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侯爷,您问这高唐的风?”
当时,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指著北边天空。
“这北风颳得越狠,天越干,那南风反扑过来的时候就越猛。”
“老汉种了六十年地,这风向一转,准得下大雪。”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三天的事。”
陈远当场赏了老汉十两银子。
这句话。
成了他此次排兵布阵的核心依据。
高唐平原在冬日里。
若连刮数日乾冷北风,必定会迎来风向骤变。
强劲的南风会取代北风。
席捲整个平原。
这是一年一度的定数。
从未出过差错。
陈远今日强压一万五千步卒。
死死捂著五尊虎蹲炮和一千五百杆燧发枪。
除了要钓出柯突难的三万主力。
更深层的原因便是在等这阵南风。
神机营装备的火器。
使用的是最原始的黑火药。
黑火药燃烧会產生大量刺鼻的浓烟。
今日刮的是北风。
齐州军面北背南。
若迎著北风开火。
硝烟会瞬间倒灌进齐州军的阵地。
呛人的烟雾会彻底遮蔽弓弩手和火枪手的视线。
甚至连枪膛喷出的火星都可能被风吹回,烧伤士兵的面门。
这种自乱阵脚的蠢事。
陈远绝不会做。
一旦南风颳起,局势將彻底逆转。
齐州军顺风开火。
浓烈的硝烟会隨著风势大面积扩散,直接压向戎狄阵营。
大范围的烟雾会彻底剥夺敌军重骑兵衝锋的视野。
战马嗅觉极其灵敏。
在刺鼻的硝烟味中必会受惊失控。
骑兵失去速度和阵型。
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这是陈远为柯突难精心准备的绝命杀招。
……
五十里外,戎狄中军大营。
这里的气氛与齐州军营地截然不同。
沉闷压抑的情绪在夜风中蔓延。
柯頜罕大败而归的惨状。
早已在戎狄军中传开。
五千人出击。
竟折损了近两千。
许多人身上插著羽箭。
甚至缺胳膊少腿。
这种骇人的战损。
让向来骄横的戎狄將士心底生出了一丝忌惮。
中军大帐內。
灯火通明。
柯突难端坐在白虎皮交椅上。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纯银酒壶。
目光扫过下方站立的眾將。
万夫长和千夫长们个个低垂著头。
没人敢大声喘气。
“柯頜罕那个没脑子的废物。”
柯突难冷哼一声。
打破了沉寂。
“放著平原的开阔地势不用,非要硬拿骑兵去撞人家的木头车。”
他嘴上毫不留情地嘲笑大王子。
但眼底深处。
却藏著一抹掩饰不住的凝重。
柯突难在脑海中反覆推演白日的战局。
齐州军的防御阵型实在太过棘手。
沉重的輜重车首尾相连。
铁索锁死。
两千杆丈二长枪顺著缝隙探出。
这种密不透风的防御。
完全抵消了骑兵的衝击力。
柯突难设身处地去想。
就算他亲自率领三万主力正面硬冲。
也必然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破局之法。
扎尔哈跨前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
“三王子。”
“齐州人那长枪阵太密了。”
“咱们的战马根本靠不近车厢。”
“硬撞上去,全成了那些长枪手的活靶子。”
扎尔哈摸著光禿禿的脑袋。
心有余悸。
“您是没看见。”
“那些齐州兵把长枪架在车厢缝隙里,根本不用瞄准。”
“咱们的马一撞上去,他们就死命往前捅。”
“大王子的兵连人带马被扎得千疮百孔。”
“而且他们后头还藏著弓弩手,那箭雨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咱们喘息的机会。”
另一个千夫长跟著附和。
“最邪门的是,他们连退路都不要了。”
“背后就是徒河的烂泥滩。”
“这帮人知道退就是死,反倒激出了拼命的凶性。”
“大王子连冲了五次,愣是没能撼动那车阵分毫。”
大帐內再次陷入沉默。
只剩下火把燃烧发出的呼呼声。
柯突难將纯银酒壶重重顿在案几上。
清脆的撞击声让眾將浑身一颤。
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沙盘前。
双手撑著边缘。
死死盯著代表齐州军的那几面红色小旗。
“陈远结硬寨,打呆仗。”
“这是铁了心要跟本王耗。”
柯突难目光阴冷。
“本王成全他。”
他直起身子。
右手猛地一挥。
“传本王將令!”
眾將立刻挺直腰板。
齐齐抚胸。
“陈远背靠徒河,断了退路,也把他们自己钉死在了那里。”
“他们跑不了。”
柯突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正面咬不动这块硬骨头,咱们就不咬。”
“草原上的狼,对付体型庞大的猎物,最擅长的就是熬。”
他指著沙盘上的开阔地带。
“从明日起,大军分成十个梯队。”
“每队三千人。”
“日夜不停,绕著齐州军大营游射袭扰。”
柯突难走到扎尔哈面前。
盯著他的眼睛。
“你带第一队,明日破晓就去。”
“带足响箭和牛角號。”
“距离他们营地两百步外游走。”
“记住,只放箭,不冲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他们要是出营追击,你们就跑。”
“他们退回去,你们就回去接著射。”
“把他们的箭矢全骗出来。”
扎尔哈眼睛一亮。
立刻大声领命。
“末將遵命!”
“保证让那帮齐州羊崽子片刻不得安寧!”
柯突难转头看向其他千夫长。
“晚上换队,多带火把,绕著他们营地跑圈,製造夜袭的假象。”
“白天射乱箭,晚上敲锣打鼓。”
“本王要让他们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
柯突难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他端起酒杯。
仰头饮尽。
“一万五千人,每天吃喝拉撒都是个大数目。”
“他们神经紧绷,又要防备咱们的冷箭。”
“不出三日,这帮步卒就会精神崩溃,握不住手里的长枪。”
柯突难攥紧空酒杯。
“等他们耗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本王再带领主力踏平他们的营地。”
夜风呼啸。
两座相隔五十里的大营。
在黑暗中静静对峙。
一个在等待风向的逆转。
准备掀开降维打击的底牌。
一个在布置疲兵的罗网。
企图用最原始的战术熬死猎物。
高唐平原上的气温还在持续下降。
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前夕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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