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十级台阶,万人屏息

    “將军,不能回去啊!”
    阿木尔的膝盖磕在冻土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身后,三个百夫长跟著跪了下去。
    “巴图千夫长……巴图那条汉子,您见过的,能一个人摁死两头野牛的猛人!”
    额日敦声音发颤,“刚才被您一刀捅死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念叨碎肉……碎肉!”
    “还有刚才咱们也听说了,说扎尔哈將军战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三层铁甲!”
    “三层!连大齐的床弩都射不穿!就那么……轰一声……”
    阿木尔跪在最前面,抬起头看著扎木闯。
    “將军,咱们手里不到两千人。对面一万五千。”
    “就算陈远没有巫术……咱们也打不过啊。”
    “现在往北跑,还能活。”
    “回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扎木闯站在那里。
    他没动。
    额日敦以为他要发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扎木闯没有暴跳如雷。
    他歪著头,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
    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低沉的、扭曲的笑声。
    “嘿嘿嘿嘿……”
    这笑声比怒吼更让人后脊发凉。
    阿木尔的膝盖往后挪了半寸。
    扎木闯缓缓拔出弯刀。
    刀刃上还掛著巴图的血。
    暗红色的血跡在风中已经发乾,凝成一层薄薄的壳。
    他没擦。
    刀尖朝南一指。
    直指高唐城的方向。
    “你们以为回去是送死?”
    扎木闯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掛著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冷笑。
    “老子告诉你们——现在回去,是捡天大的功劳。”
    几个百夫长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
    疯。
    扎木闯不管他们。
    他蹲下身,拿弯刀的刀尖在冻土上用力一划。
    刀尖嵌进硬邦邦的土层,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这是高唐城。”
    他又划了一道竖线。
    “这是官道。”
    接著,刀尖在竖线上方画了一条极长的、弯弯曲曲的细线。
    “这是陈远那一万五千人的步兵。”
    扎木闯用刀背敲了敲那条细线。
    “你们用脑子想想!”
    他站起身,刀尖在几个百夫长面前晃来晃去。
    “陈远刚打完一场大仗,手底下的兵走了五十多里地,又饿又累。现在他要进高唐城。”
    扎木闯伸出左手,五指併拢,比成一个窄窄的口子。
    “城门多宽?两丈?三丈?”
    他攥紧拳头,猛地一捏。
    “一万五千人往一个城门里灌,得排多长的队?”
    阿木尔的瞳孔动了一下。
    “队伍拉开,首尾相距少说三四里地。”
    扎木闯弯下腰,刀尖在那条细线的正中间用力戳了一个洞。
    冻土被戳出一个拇指大的坑。
    “前面的已经进了城,后面的还在城外。中间的挤在官道上,左边是壕沟,右边是冻田。”
    扎木闯直起腰,一双牛眼发出饿狼看见落单羊羔的光。
    “他们根本施展不开!”
    几个百夫长的呼吸声明显粗了。
    额日敦抖了半天的右手,忽然不抖了。
    扎木闯看见了他们眼睛里的变化。
    他心里冷笑。
    草原上的狼崽子,骨头软,但鼻子灵。
    只要闻到肉味,什么都忘了。
    他开始下猛药。
    “你们想想高唐城里有什么。”
    扎木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走。
    “高唐府是g高唐府州北部最大的粮仓。光官仓里屯的军粮,够三万人吃两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粮食。”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高唐城里有十几家的盐商和布商。地窖里藏著多少金子银子,你们自己猜。”
    第三根手指。
    “大齐的二皇女。柴琳。”
    这个名字一出口,几个百夫长的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
    扎木闯把三根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粮食,金子,皇女。”
    他收回手,攥成拳头,用力砸在自己胸口的皮甲上。
    “老子在这个破地方蹲了五天!”
    “天天啃硬得能崩牙的乾粮!天天闻马粪味儿!”
    “城门都快被老子撞开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差一步!就他娘的差一步!”
    扎木闯把弯刀一把插进冻土里,刀身没入大半。
    “你们甘心?”
    他环顾四周,目光像烧红的铁签子,在每个人脸上扎了一遍。
    “甘心两手空空滚回草原?甘心让苏和鞅那帮跟著大王子混的杂碎,指著咱们的鼻子笑?”
    “说咱们三千人被一座破城堵了五天,连城门都没摸到?”
    “说扎木闯是条废狗,只配守大门?”
    阿木尔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扎木闯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他想起出征前苏和鞅那帮人的嘴脸。
    阴阳怪气。
    “扎木闯將军手下的兵,適合看门护院,打仗就算了。”
    这话是大王子柯頜罕亲口说的。
    当著所有千夫长的面。
    阿木尔当时就想拔刀。
    是扎木闯按住了他。
    “忍著。回来拿战功堵他们的嘴。”
    现在,战功就在眼前。
    阿木尔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扎木闯看著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最后一把乾柴,扔进去。
    “只要杀了陈远——”
    扎木闯从冻土里拔出弯刀。
    刀尖上沾著黑色的泥土和巴图乾涸的血。
    “缴了他那些装神弄鬼的破烂玩意儿。”
    他把弯刀横在胸前,刀背上的绿松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幽绿的冷光。
    “咱们就是草原新的英雄。”
    “连三王子都得看咱们的脸色行事。”
    “什么苏和鞅,什么柯頜罕。”
    扎木闯吐了口浓痰。
    “统统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帐內安静了三个呼吸的工夫。
    阿木尔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眼珠子红了。
    弯刀出鞘,刀柄磕在冻土上。
    “干!”
    一个字。
    额日敦跟著站起来。右手不抖了。
    “干!”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百夫长全部起身。
    帐外,两千残兵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动静。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把扔掉的弯刀重新捡了回来。
    扎木闯大步衝出营帐。
    他站在高处,俯视著这帮刚刚还跟丧家犬一样的败兵。
    “都听好了!”
    扎木闯的声音粗獷得像破锣,顺著风颳出去老远。
    “陈远那个南蛮子以为老子们都嚇跑了!他做梦去吧!”
    “草原的狼被打疼了会跑。”
    “但跑远了,还会掉头咬回来!”
    “老子今天就带你们杀回去!趁他鬆懈,从侧面捅他一刀!”
    “杀了陈远!抢了高唐城!”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
    刀刃上巴图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在寒风中散发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谁砍下陈远的脑袋,老子赏他一百匹母马,二十个女奴!”
    嗷——
    两千人的嚎叫声撕裂了旷野上的寂静。
    弯刀出鞘的金属声连成一片。
    不甘、贪婪、屈辱、嗜血。
    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把恐惧压进了肚子底下。
    ……
    高唐城。
    伤兵走在最前面。
    这是陈远的命令。
    没有人提出异议。
    第一个穿过城门洞的,是一个左臂被布条缠成棒槌的长枪兵。
    绷带早就渗透了,暗红色的血跡沿著棉布一路洇到手肘。
    但他右手撑著枪桿,腰杆子绷得像一根铁条。
    身后跟著的伤兵依次走过,有拄著矛柄当拐杖的,有被辅兵架著肩膀的。
    没人吭声。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整齐。
    街道两侧的高唐百姓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扑通”跪在了路边。
    她额头磕在石板上,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抱著的半罈子黄酒往前一推。
    走在前面的伤兵偏头看了一眼。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缺了两颗门牙的笑。
    伸出右手,把那坛酒轻轻推了回去。
    “留著吧,大娘。等打完了仗,我来喝。”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水。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从街头到街尾,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喊口號,没有人痛哭流涕。
    只是跪著,额头抵在自家门前的地面上。
    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
    第二批入城的是长枪兵方阵。
    三千杆长枪枪尖朝天,在阴沉的天光下闪著冷幽幽的铁色。
    枪桿笔直,像一片移动的铁树林。
    步伐整齐划一。
    左脚落地的时候,三千只军靴同时砸在青石板上。
    “轰。”
    右脚。
    “轰。”
    两旁屋檐上的积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上。
    有人拍了拍,有人根本顾不上。
    一个骑在墙头上的半大小子看得眼睛发直,一条腿悬在墙外,另一条腿夹著砖缝。
    他学著方阵里兵卒的步子,两条短腿在半空中一踢一踢的,身子突然一歪,差点栽下去。
    旁边另一个小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衣领。
    “你属猴的?老实待著!”
    墙头底下几个大人笑骂了两声,眼眶却是红的。
    张姜的出场最招摇。
    她骑著那匹从戎狄千夫长手里缴来的河曲马,马鬃打理得油光水滑。
    腰间叮叮噹噹別著四把镶宝石的弯刀,鞘口朝外,存心让人看个清楚。
    路边一个餛飩摊子还冒著热气。
    人是铁,饭是钢。
    哪怕城外有戎狄,这生意还得做下去。
    反正城里粮食足够,也没人看得上他老汉这个小摊子。
    老汉大概是被围城五天嚇怕了,缩在锅灶后面不敢动。
    张姜眼尖,策马凑过去,马头差点懟进人家的蒸笼里。
    “哟,还开张呢?有骨头汤没有?”
    老汉嚇得往后连退三步,铁勺掉在地上叮噹响。
    张姜哈哈大笑。
    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手一甩,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啪”地拍在摊子的案板上。
    “回头给我留一百碗。全军喝汤。不够再添钱。”
    老汉张著嘴,碎银子在案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下。
    他低头看看银子,再抬头看看张姜腰上那串弯刀,膝盖一软,差点也跪了。
    “得嘞……得嘞!一百碗,管够!”
    张姜得意地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最后入城的是虎蹲炮。
    十二门青铜炮身安放在装有木轮的平板车上,没有遮盖。
    炮口朝天,黑洞洞的,像十二只沉默的兽眼。
    胡严亲自走在车队旁边,腰间佩刀都没解,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火药和铁砂装在钉死的木箱里,由四名亲卫一前一后押著。
    有几个胆大的百姓伸长脖子往车上瞅。
    “那就是打雷的傢伙事儿?”
    “小声点!离远些!万一炸了——”
    “炸你个头!那玩意儿没火引子能炸?”
    胡严冷著脸扫了人群一眼。
    那几个探头的缩回去了。
    陈远走在长枪方阵前方。
    灰鬃战马踩著不紧不慢的步子。
    他换了身乾净的黑色棉甲,大氅在风里翻著边。
    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目光从街道两侧百姓的面孔上扫过,像在清点什么。
    路边拄著拐杖站著一个老卒。
    脸上沟壑纵横,左眼上方一道刀疤已经泛白。
    他看见陈远经过时,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抬起右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没喊话。
    陈远在马上微微侧头。
    朝那老卒点了一下。
    马过了,老卒才鬆了劲,整个人靠在墙上,仰起头望著天,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府衙前。
    崔守备领著城中剩余守军列在石阶两侧。
    铁甲上全是窟窿。
    有箭孔,有刀劈的豁口。
    站姿歪歪扭扭,有人一条腿根本使不上劲,靠著旁边袍泽撑著。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著官道尽头那面越来越近的黑底赤字大旗。
    有人鼻子一酸,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
    柴琳站在府衙正门前的高阶之上。
    朱红宫装的裙摆垂至石阶第一级台阶,银步摇的流苏在鬢边隨风轻晃。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官道尽头,始终没有移开过。
    木筱筱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偷偷瞥了一眼柴琳的侧脸。
    殿下的下頜绷著,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视线定在远处那个骑马的身影上,一动不动。
    木筱筱心里嘟囔了一句。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她低头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又弯腰帮柴琳理了理宫装后摆上沾的一粒碎灰。
    马蹄声踏上府衙前的广场。
    一下。
    一下。
    沉稳。清晰。
    四周百姓的欢呼声在这一刻不知怎的矮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远和高阶上那抹朱红之间来回游移。
    有人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
    陈远在石阶下方五步处勒住韁绳。
    战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一下,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
    十几级石阶之上,满地阳光之中。
    柴琳垂眸,与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之间隔著石阶、隔著风、隔著满广场寂静无声的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
    广场上数千人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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