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黄河中游,壶口瀑布下游一百公里处,一处罕为人知的险滩。
这里的河水呈现出一种极其浓稠的黄褐色,翻滚的浪花拍打在两岸的礁石上,发出犹如万马奔腾般的巨大轰鸣。与壶口瀑布那壮丽的自然景观不同,这片水域透著一股让人心底发毛的诡异。水流到了这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形成了一个个数十米宽的巨大暗流漩涡。
老菸袋站在岸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手里紧紧攥著那面从三星堆带出来的青铜罗盘。此刻,罗盘上那根龙骨指针正对著河心疯狂颤动,仿佛隨时都会崩断。
“姜爷,没错了。就是这里。”老菸袋扯著嗓子,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大喊,“当地的捞尸人管这片水域叫鬼磨盘。凡是上游被淹死的人或者牲畜,顺水飘到这儿,都会被卷进水底,连个骨头渣子都浮不上来。雍州鼎指引的沉沙古城,入口就在这鬼磨盘的最中心!”
王胖子探著身子往水里看了一眼,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差点栽进去。
“大爷的,这水流速度,別说是人,就算是一艘万吨级的钢铁破冰船开过来,也得被瞬间拧成麻花!”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大哥,咱们怎么下去?这可比东海和鄱阳湖邪门多了,这黄河水里掺的全是黄沙和泥浆,就算您的纯阳真气能撑开水幕,也挡不住这亿万吨泥沙的沉降挤压啊。”
姜尘站在风口,狂风吹得他的黑色衝锋衣猎猎作响。他没有看水面,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险滩不远处,一座孤零零搭建在悬崖边上的破旧茅草屋。
“黄河自古多龙王,也多镇河的奇人异士。”姜尘淡淡地说道,“水下有水下的规矩,既然硬闯会引动整个黄河地脉的暴走,那我们就守规矩,找能带我们下去的人。”
说罢,姜尘率先朝著那座茅草屋走去。
蓝灵赶紧跟上,小声说道:“姜大哥,那屋子周围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连我的蛊虫都不愿意靠近,里面住的恐怕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才好办事。”姜尘脚步不停。
走到茅草屋前,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虚掩著。姜尘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屋內的光线极其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河泥腥臭味和线香燃烧后的劣质香味。屋子正中央,没有桌椅,只摆著一口巨大无比、通体刷著黑漆的厚重棺材。
而在棺材旁边,坐著一个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乾瘦老头。老头手里拿著一根生锈的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吐出的烟雾却呈现出诡异的淡青色。
“几位客官,走错门了吧。”老头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就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黄河鬼磨盘,活人不渡,死人留步。”
“活人不渡,是因为船不够沉;死人留步,是因为钱没给够。”姜尘走到老头面前,语气平静,“我们要下鬼磨盘,进沉沙古城。开个价吧。”
老头抽菸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斗笠下,赫然是一张完全由竹篾和黄纸扎成的死人脸!他那两只用硃砂画上去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姜尘。
“原来是个扎纸匠留下的黄河纸尸。”老菸袋见多识广,一眼就看穿了这老头的跟脚,“难怪能在这鬼磨盘边上结庐而居,这东西天生就跟黄河里的水煞是一丘之貉。”
老头咧开画上去的嘴,发出桀桀的怪笑:“既然知道老朽是纸人,还敢来討渡?沉沙古城在黄河底下的烂泥里埋了上千年,那里头装的可都是当年黄河泛滥时,被活活淹死的古国冤魂。你们想下去,可以。一人一条命,权当是买路钱。”
“大爷的,一个破纸人也敢在胖爷面前大喘气!”胖子大怒,抡起雷火金刚棍就要砸。
姜尘抬手拦住了胖子,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威压。他没有动用惊雷剑,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块散发著柔和白光的阳极残片,在老头面前晃了一下。
“买路钱,我没有。但这东西,我想你应该认识。”
当阳极残片的白光照亮茅草屋的瞬间,那老头脸上的硃砂眼睛猛地睁大,整个纸扎的身体就像是触电一般疯狂颤抖起来。
“圣……圣骨?!”老头嚇得连手里的旱菸袋都掉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在了姜尘面前,“你……你是从哪弄来这东西的?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姜尘收起残片,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纸人,“现在,我有资格让你渡船了吗?”
“有!有!大人饶命!”老头连连磕头,纸糊的脑门在地上砸得砰砰作响,“能手持圣骨之人,自然有资格进入古城。但……但这鬼磨盘的水流太急,普通的纸船根本下不去。想要直达古城,只有一个办法。”
老头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屋子正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
“坐活人棺。”
“坐棺材下水?”胖子瞪大了眼睛,“你这老帮菜是不是想把我们活埋在黄河底?”
“大人明鑑,老朽绝无害人之心!”老头赶紧解释,“这口棺材,是用千年的阴沉木打造,外头裹了九层犀牛皮。鬼磨盘底下泥沙俱下,只有这口避水玄棺,能抗住亿万吨泥沙的挤压。只要你们躺进去,老朽在外面用分水定澜诀操控,半个时辰之內,保准把你们送到沉沙古城的城门口!”
姜尘走到那口黑漆棺材前,伸手在棺盖上拍了拍。触手冰凉,確实是极品阴沉木,而且木材的纹理中隱隱有阵法流转。
“这棺材,確实能下水。但里面,恐怕不仅能装活人,还装著別的东西吧。”姜尘目光如炬,透过棺木,他能感觉到里面盘踞著一股极其浓烈的阴寒之气。
老头浑身一僵,不敢隱瞒:“大人神机妙算。这棺材是……是用来孕育黄河尸蛟的温床。想要让棺材有足够的重量沉底,必须有一条尸蛟在里面压阵。”
“和一条殭尸蛟龙躺在同一口棺材里下黄河?这简直是拿命在玩极限生存。”老菸袋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种脑洞大开的下水方式,哪怕是他干了一辈子倒斗和风水,也是闻所未闻。
“有点意思。比直接潜水强。”
姜尘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厉的弧度。他转头看向三人。
“胖子,老菸袋,蓝灵,进棺。”
“大哥,真进啊?”胖子咽了口唾沫,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虽然他胆子大,但和一条尸蛟锁在一个密闭空间里下沉到黄河底,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怕了就在岸上等我。”姜尘单手用力,嘎吱一声,硬生生推开了那沉重的棺盖。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黑色寒气瞬间从棺材里喷涌而出。棺材內部空间极大,足有两米多宽,而在底部,赫然盘踞著一条浑身长满黑色鳞片、闭著眼睛的巨大尸蛟!它身上的寒气,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结出了冰霜。
“谁怕了!胖爷我这辈子还没睡过这么宽敞的棺材!”胖子一咬牙,第一个翻身跳了进去,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条尸蛟粗壮的尾巴上。
老菸袋和蓝灵也硬著头皮跨了进去。
姜尘最后进入,他站在棺材里,冷冷地看著跪在外面的纸人老头。
“如果半个时辰后,棺材没有到达沉沙古城,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姜尘的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这块残片上的力量,会直接抹杀你在黄河上游的所有纸人徒子徒孙。”
“大人放心!老朽万万不敢造次!”纸人老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封棺。”
轰!
沉重的黑漆棺盖被老头从外面死死合拢,屋內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紧接著,外面传来了纸人老头嘶哑的诵咒声,以及铁链拖拽的巨大声响。
哐当!
装载著四人和一条尸蛟的巨大避水玄棺,被无情地推入了外面狂暴咆哮的黄河鬼磨盘之中。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棺材在恐怖的水流漩涡中疯狂翻滚,外面的水声大得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
但在棺材內部,姜尘却稳如泰山。他双腿犹如生了根一般钉在棺底,一只手按著惊雷剑。
就在棺材沉入黄河底部的极深处时,黑暗中,那条一直沉睡的黄河尸蛟,突然睁开了两只犹如灯笼般的猩红竖瞳。
嘶——
一股浓烈的腥风在狭窄的棺材內爆发,尸蛟那长满獠牙的大口,直接朝著距离它最近的王胖子狠狠咬下。
“找死!”
没等胖子动手,姜尘眼底金光爆射,右腿犹如战斧般在狭小的空间內猛然抡起,夹杂著紫金真气,一脚狠狠踹在尸蛟的下巴上。
砰!
这一脚直接把尸蛟的满嘴獠牙踹得粉碎。
“既然当了船票,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趴著当垫背。”姜尘一脚將庞大的尸蛟踩在脚下,紫薇龙威轰然释放,直接压得这头水底凶兽哀嚎连连,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大爷的,还是大哥猛。”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就在这时,疯狂翻滚的棺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著,外面的水声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棺材底部传来的硬物摩擦声。
“到底了。”姜尘收起真气,双手抵住棺盖。
轰!
棺盖被姜尘一拳轰飞,刺目的探照灯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四人从棺材里站起身,看著眼前的世界,全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
这里没有水。
这黄河鬼磨盘的河床下方,竟然存在著一个被巨大青铜穹顶笼罩的无水真空空间!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一座完全由黄沙和不知名巨石堆砌而成的宏伟古城,正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昏暗的地底。古城高耸的城门上,掛著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匾,上面隱约可以辨认出四个古篆大字。
沉沙鬼国。
而在那城门之下,站著密密麻麻、宛如兵马俑一般排列整齐的泥塑守卫。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泥塑守卫的胸口,都镶嵌著一颗闪烁著灰白死气的骷髏头。
“看来,寂灭神教的触手,早就伸进了这黄河底。”姜尘拔出惊雷剑,大步跨出棺材,“走吧,去把豫州鼎抢回来。顺便,把这鬼国彻底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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