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打听
邵树义去齐二郎家的当天,离此不过三里地的太仓西城茶社內,孙川正耐著性子招待前来拜访的陆仲和。
他俩能搭上线,还要拜去年九月那场祭祀天妃的仪典所赐。
孙川一开始不太感兴趣,只是出於商人的本能,稍稍攀谈了一会。在得知对方是万三公佳婿后,便热情了许多。
做买卖的人,谁不想和沈万三攀上关係?
隨后数月间,他们又来往了两次,孙川都热情接待了。
他並不著急陆仲和现在就给他带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关键时刻一句话,兴许就能促成一笔大买卖,这谁说得准呢?
不过今日这场会面,孙川的態度就有点心不在焉了。
原因无他,前些时日崑山州衙有人通风报信,郑家突然“擒获”了他的侄儿孙宠,情况很复杂,速来平(使)事(钱)。
对於这件事,孙川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猜测过侄子的很多下落,包括落水而死、为海寇所杀、被大户抓做驱口等等,甚至也包括为郑氏所擒,毕竟他们已经拿出王五了,再掏出孙宠很奇怪吗?
只不过没想到啊,事情真的是往最坏的那一步走的。
交给周家运输的赃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官府,船只、人员俱在,口供亦有,可谓人赃並获,百口莫辩。
毫无疑问,这次事情大了,很难压下去。
孙川思忖片刻,將家中所剩浮財毫不犹豫地砸了出去,打点上下。
在这番运作之下,侄子孙宠於狱中染病身故。
但口供还在,事情並没有平息。无可奈何之下,孙川让人加紧处理省城杭州的田宅、店铺,一部分献给市舶司提举纳速刺丁,一部分献给以不花、刘也先为首的崑山州官员。
这还不够,最近几日,刘家港、太仓的店铺也被处理了,用来打点各处,盖因贪官污吏们如同狼群一样围了上来,四处伸手,让他焦头烂额。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开始发卖镇江路的財產了。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现在根本跑不掉,好似笼中困兽一般,走到哪里都有人监视。
多年的摸爬滚打经验让他明白,这帮子贪官污吏不榨乾他最后一文钱是不会罢手的。而今之所以没动他,主要是他的大部分田產在镇江路,崑山州乃至平江路的官员手伸不了那么长,却又眼馋无比,逼著他主动献出来呢。
孙川想了许多,已经有点想跑了,不过今日达鲁花赤不花公亲自出面,好言安抚,並请他到家中饮宴,言语间透露了部分信息,好似事情还有转机云云。
这话放在以前,孙川根本不信,但在这会,他却动摇了。
如果春运期间他捐一笔钱,为朝廷招募水手运粮,能不能得中书表彰?
如果夏天他为市舶司收到更多的税,抽分更多的细货,会不会重得市舶司的重视?
如果他让妻子去陪刘也先————
孙川想了许久,纠结无比,以至於陆仲和说起他们家刚买了一批高丽货时,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高丽货品?”孙川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下。
“邵树义自称购自高丽海客处,却又拿不出市舶司的抽分凭证。”陆仲和下意识卖弄起了自己的学识,“《市舶法则》规定————
孙川皱了皱眉,心说《市舶法则》我他妈快倒背如流了,要你教?不过他压下了心中的烦躁,静静看著对方。
陆仲和许是意识到了问题,说著说著便说不下去了,尷尬一笑,道:“我昨日寻思,这批货会不会还有其他来路?”
“万三公老矣。”沉默许久之后,孙川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岳丈今年五十九,確实不太管事了。”陆仲和不明所以。
“吴江沈氏发跡过速,没有人上人的觉悟。”孙川又笑了笑,看著陆仲和,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他若招女婿,绝不会被才子之类的名头嚇住,而是要看人品和真本事。
听闻沈万三兄弟沉迷於诗书礼仪,明明没太多文化,却偏要和江南士子来往,哪怕是过路的外地士人,都要请回来盘桓数日,临走时送个几十锭钞作为程仪。
老糊涂了啊!
不过他很快又自嘲一笑,人往往看得清別人,却看不清自己。
他之前四处搜罗大家族的祖训、家规,拿回来后仔细研究,编纂《孙氏家规》,同时与太仓、刘家港乃至镇江路有名望的士绅来往,和沈氏所作所为区別很大吗?
他们这种一两代內发跡的人,根基浅薄,最容易在大人物、大士绅面前自轻自贱。
他甚至做得还不如沈氏,人家比他早发跡一代人,已然和千户级別的官员攀上了亲家,而他连聘市舶司同提举陈锐之女为儿媳都不可得。
“明慎,你想知道邵树义那批货哪来的,沈荣甫没和你说过吗?”孙川问道。
“没。”陆仲和有些奇怪,更有些羞恼。
怎么每个人都和他打哑谜?大家都知道这批货的来路,独独瞒著他,著实可恨。我不是沈家一分子吗?难道不能知情?
“有空去武陵桥看看吧。”孙川说道:“最近几日,段子市来了很多高丽紵布、高丽锦,文籍市多了很多高丽纸张、书籍,药材铺子————
,陆仲和愣在了那里。
孙川轻笑一声,甚至带点阴暗的幸灾乐祸,只听他说道:“告诉你也无妨。
这批货是台州黄岩人李大翁的,他在温州近海劫夺了一艘高丽商船,而今货物许是被邵树义给抢了。
,“这个李大翁,是————是海寇吗?”陆仲和心中一突,问道。
“你说呢?”孙川似笑非笑。
“早在至正初,李大翁便聚眾为寇,出入海岛,劫夺漕船,杀使者。有司久捕不获,因而招抚。”孙川又道:“李大翁被追捕期间,一两年不得归家,只能棲息海岛,部眾喧譁,隱隱控制不住。得知朝廷招抚,遂就坡下驴,上岸当员外了。不过,漕船不抢了,商船还是抢的,不然手底下的人就散了。他抢了这么多年,而今被別人干了,你说他是什么心情?
,,“你怎么知道的?”陆仲和疑惑地看向孙川。
孙川摇了摇头,道:“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你爱信不信。”
陆仲和沉默不语。
老实说,他有点怕了。
如果这桩案子的当事人都是良民,他自可凭著胸中一股正气,慷慨直言,驳斥各方,辩得人家哑口无言,只能束手就擒。
可这不是海寇就是亡命徒,他们粗鄙不堪,根本不通圣贤道理,又穷凶极恶,只会打打杀杀,他却没信心掺和其中。
孙川瞄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消息放出去了,就当是个乐子,若能拖著邵树义一起下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至於能不能让郑氏下水,孙川完全不作此想,没可能。
两人在茶社待到了午后丑时初。
孙川会了帐,告辞离去,往州知事秦鸣家中而去。
知事是不入流的参佐官,本质其实就是吏员,不过是一州吏员之首罢了,负责掌管案牘、协调各房吏役一崑山州是上州,参佐官有知事、提控案牌各一员,中州则是吏目、提控案牌各一员,下州只有一或二名吏目。
崑山州知事没有品级,但位卑权重,还是需要打点一番的。
陆仲和离开茶社后,带著两名小廝,先漫无目的地逛了逛。
期间他甚至去了武陵桥,鬼使神差地逛了逛段子市、文籍市,仔细询问高丽紵布、高丽纸哪来的,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只问不买,是何道理?看著衣冠楚楚,莫非兜里没钱?
被人冷嘲热讽一番后,陆仲和压著火气,搭乘船只回了刘家港,时已傍晚。
下船之后,他步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座正在营建的大宅院前。
歷经数月,宅子已经建好了一小部分,可以住人了。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些。
有些人啊,一辈子住不上这种豪宅,哈哈。
进门之前,陆仲和四下打量了番,发现东边小河沟对岸的那户空著的宅院,似乎有人住了。院子中间立了个箭靶,还有人趴在地上,起起伏伏,好生奇怪。
他懒得管了,直接进了门。
以后就住这里了。刘家港这边的事务由娘子—一不是,由他们夫妻两个共同管理。
他也要做出一番事业,让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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