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合作(下)
沈宅果然还是个大工地,目前只修好了西北角一片,大概不到二十间屋舍的样子,以池塘、假山为界,与其他部分隔开。
郑范、邵树义抵达的时候,工地已然开始忙活。
有人在砌墙,有人在打灰,有人在挖水沟,有人在平整土地,甚至还有人在现场雕刻影壁,场面相当壮观。
留铁牛、毛十八二人在池塘对面等待后,邵树义、郑范二人来到了一处被围墙圈起来的竹林內。
林中有一亭,陆仲和、沈氏夫妇二人已坐在里间,另有僕婢数人侍立一旁。
见到邵、郑二人后,陆仲和藏在袖子中的手便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心中很不得劲。
不过在沈氏的眼神示意下,他只能快快不乐地起身,与二人见礼。
“沈娘子今天这副装扮,大有巾幗风范啊。”郑范笑道。
听到郑范的话后,行完礼的邵树义抬起头,光明正大的打量了下沈氏。
和祭祀天妃仪典那次相比,沈氏的气质有所变化。
亭亭裊裊站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松竹般挺拔。
髮髻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著,不似前番那般富贵逼人,看起来较为简朴,线条也更为硬朗。
眼神清澈、沉静,看人不闪不避,甚至带著点审视的味道。
不过在郑范那番话说完后,沈氏嫣然一笑,立刻化解了身上那股职场女强人的味道,变得更为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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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方说笑了,快快入座。”沈氏一伸手,说道。
郑范、邵树义二人又和陆仲和见了一礼,坐到了石凳上。
“今日来此,便是想问一下,货物可已准备妥当?”郑范清了清嗓子,说道:“若已准备妥当,近日便可装船了。我等亦可招募梢水,准备口粮、医药、
器械。”
“或还需数日。”沈氏说道:“义方可立时招募梢水,应来得及。
“不知是哪些货物?”郑范好奇道。
“绢帛、棉布、干海货、药材、香料之类。”沈氏並不隱瞒。
郑范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回去便招募船工,都是张涇的,知根知底,断无问题。”
“小虎,我是问你这些货好不好卖。沈娘子这批货里,可有我家的棉布呢。”郑范说道。
邵树义若有所悟,沉吟片刻后,说道:“干海货、香料在江西应比较好卖。
绢帛难说,毕竟江西有,看做工和品质了。棉布应比绢帛好卖不少。药材则得细分,若浙间独有,则好卖。不独浙间有的,则不好卖。不过一”
说到这里,邵树义笑道:“听闻沈娘子欲自江西贩铜铁、木材回刘家港,如此眼光,便知待运药材定能卖得出去。”
沈氏闻言,轻轻一笑,道:“邵帐房过誉了,妾不过是循著旧例罢了。”
陆仲和看到妻子笑了,有些不是滋味。
他还记得上次在问潮馆时,妻子可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態度,言语间隱隱带著点责备。
对自家夫君求全责备,对外人巧笑嫣然,简直—
陆仲和压下不满,理了理思绪后,正要说话时,却又听到了郑范的声音。
“小虎,江西之行尤为紧要,可不能出岔子啊。”郑范叮嘱道:“一路之上,哪些港埠能停靠,哪些不能停,心中要有数。”
“是。”邵树义说道:“我已打探清楚,此番行程,尤以池州、芜湖、荻港三处较为危险,最好不要停靠。”
“可是水匪之故?”郑范问道。
听到“水匪”二字,陆仲和下意识熄了插话的念头。
沈氏也微微一顿,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正是。”邵树义面容严肃地说道:“巢湖之上,鱼户眾多。此辈良莠不齐,时常操舟入江,做下杀人劫財之恶事。我等行船路过时,当万分小心。
“官府竟不能剿?”郑范看了眼沈氏,惊讶道。
“这么多年以来,巢湖水匪名气越来越大,肯定是没剿成了。”邵树义说道:“我想了想,大概是鱼户亲亲相隱、互相包庇之故。”
郑范微微点头。
这个不难理解。邵树义是海船户,你看官府抓他时有没有人通风报信就行了。郑范甚至怀疑,如果邵树义躲到张涇乡下,都敢在官府差役眼皮子底下活动,根本不带怕的。
巢湖水匪平时是渔民,没事出去抢两把,得手后再给其他人一点好处,自己则重操旧业,种田捕鱼,官府能分辨吗?
另外,长江之上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安全,直接问商人就知道了。他们经常往来於沿江各个港埠,心中大体有数。
“月初时在刘家港见得一做漆、蜡买卖的芜湖客商,他提及去年官府曾通缉数名巢湖水匪,久难捕获,可见一斑。”邵树义继续说道:“故须得小心,万不可大意。”
郑范微微点头。
沈氏一双美目看向邵树义,似乎也有些忧心,道:“此番行船,有劳邵帐房了,水脚钱或可多提一”
“邵帐房竟惧水匪?”陆仲和不知道被触碰了哪块敏感肌,突然出声道。
邵树义转头看向陆仲和,露出“灿烂”的笑容,道:“陆官人何意?我等做买卖的,哪个不怕水匪?”
陆仲和被他这么一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起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连海寇李大翁的货都敢抢,杀个把人不是事吧?
“好了。”沈氏瞥了一眼丈夫,岔开话题道:“世道不靖,商途艰险,水脚钱自不能按一般的算。邵帐房,每石货给脚钱十贯,你看如何?
邵树义想了想,道:“可。”
此番西去江州,钻风海鰍及两条运河船都要出动,梢水肯定在三十人以上,甚至於四五十,花费肯定不少的,水脚钱多要点正常。
而沈氏给的每石十贯,价钱不算低了,一趟就能得百六十锭。
如果途中不遇险的话,颇有赚头,如果遇险死伤了人手,那就不好说了。
这狗草的大元朝,自家腹地、黄金水道的治安问题都不能保证,陆路有山贼,江上有水匪,还有啥可说的?
就这治理能力,不亡国简直天理难容,每个人都深受其害一羊毛出在羊身上,商人自然会把这部分成本均摊到货物价格上面,普通百姓亦要为此买单。
邵树义已经想明白了,这次运货只是顺带的,主要还是完成为郑家到景德镇定製瓷器的任务。这是必须完成的,不然他的下场就不太妙了。
基於此,他必须多招募一点敢打敢拼的海船户,火统、步弓、环刀、大斧之类的器械多多益善,做好路上大打出手的准备。
巢湖水匪总体而言还处在元廷的追捕之下,不太可能大举出动。而从这些年商人遇害的案例来看,多是小规模团伙抢劫,还是能够应付的一海上的大风大浪都经歷了,亦民亦盗的半吊子水匪又如何?
沈氏见邵树义答应了,便不再多说,转而看向郑范,捂嘴轻笑道:“义方,你家做青器买卖的,以后若经常往来景德镇、刘家港,却少不得邵帐房这等大才呢。”
郑范一听,讚许地看了眼邵树义,道:“沈娘子,你这水脚钱给得一点都不冤。而今什么世道?以后怕不是越来越不像样。让小虎多赚点,他好多养几个敢打敢拼的壮士,以后我们都用得著的。”
沈氏闻言,微微頷首,旋又轻嘆道:“昔日在家中,屡次听父亲提及经商之事,他那辈子似乎还没这么多山贼水匪,而今不知道怎么了,世道一天比一天乱,真真愁煞人也。”
言语间,稍稍显露出些许女儿辈的柔弱姿態,这才让人意识到,沈氏也不过十八九岁而已,先前种种,怕不是故作成熟稳重。
邵树义不著痕跡地看了沈氏一眼,暗暗琢磨,並不说话。
郑范则感嘆道:“诸般重任,皆压於沈娘子一身,实在不容易。”
陆仲和闻言,敏感肌似乎又被触动了,这是说我没用?
他不满地看了郑范一眼,不过这次学乖了,没敢当场说什么,只暗暗记在心里。
郑、邵二人没在沈宅盘桓多久,谈妥正事后,隨口说了点閒话,便告辞离开了。
虽说离动身还有几天功夫,但该提前做好准备了。
十二日,邵树义告了假,回了趟太仓,开始招募、挑选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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