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行万里路(下)

小说: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88章 行万里路(下)
    二十四日下午,船队过采石磯,並未停靠。
    “这倒是个好所在。”郑范站在钻风海鰍的船头,指著岸上那鳞次櫛比的屋舍,笑道:“小虎,那里钱很多哦。”
    此言一出,邵树义还没怎样,船上的其他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去。
    “这帮杀才!”邵树义摇头失笑道。
    吴黑子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道:“我只是看风景。”
    眾人鬨笑不已。
    莫掌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色有些难看,他似乎嗅出些什么味道了。
    “小虎,其实该停一下船的。”郑范说道:“採石有三大有名物事。其一曰採石美酒,其二曰大信猪头,其三曰柳间娼女。”
    “官人,采石磯之名,自古以来如雷贯耳。据我所知,古时这里除了军营外,並无几个百姓。”邵树义奇道。
    “看见那些船了吗?”郑范手一指,问道。
    邵树义仔细望去,確实看到很多船只临江停靠,为数不少。
    “那都是盐商的船。”郑范解释道:“两淮运司在此设批验所,凡发往上江的盐船,皆需下锚停靠,等待批验。故很多盐商乾脆將盐在此转售,不再溯流而上。亦有诸多盐商於此安家、开店,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市镇,名大信市”,专做盐商及其家人、奴僕的买卖。可別小看了采石磯,如今已是繁华薈萃之地,而非古时那等鼓角爭鸣的杀伐之所。”
    原来是“政策城市”,邵树义明白了。
    盐商住哪里,哪里就会慢慢发达起来。清江浦如此,采石磯亦如此。
    “而今盐商赚得多吗?”他又问道。
    “其实不算多。”郑范说道:“无他,盐引太贵了。朝廷又滥发,已然不太赚了。”
    “怎么个滥发盐引?”
    “市糴军粮”听说过么?”
    “没有。”
    “斡脱商、盐商自僱人员,自购军粮,北上至和林,官司支付中统钞或盐引,所费比朝廷自己运少很多。”
    靠!朝廷发摇役,白嫖劳动力,结果运到边境的军粮单位成本还比商人高。
    要知道,商人可是要支付僱工费用的。
    “这套法子从国初用到现在,其实前宋时就有了,不过少。运粮队抵达和林等处后,商徒爱收盐引,而不是中统钞,故盐引越来越滥发,盐商赚得没以前那么多了。北地若此,南方亦有,前阵子湖广剿贼,就有商人运粮至交战之地,朝廷支付盐引之事。
    盐引多了后,盐就多了,就没那么值钱了。所以,盐商现在往往官盐、私盐混著卖。”
    “这是饮鴆止渴。”邵树义说道:“私盐固然便宜,盐商收了拿去发卖,可得大利,然终究会把盐价打下来,从长远来看一”
    “看那么长远干嘛?”郑范笑道:“盐价下来了,所有盐商一起吃亏。偷偷卖出去一石私盐,赚的却是自己的。”
    “是这个理。”邵树义点头道。
    连盐商都利润大降了,狗朝廷的盐政怕是离崩溃不远了。这可是中央重要的財政收入来源,一旦崩盘,大都朝廷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又或者加印钞票,让社会矛盾进一步升级。
    恶性循环。
    “唉,不说了。口乾舌燥,越说越想上岸买酒。”郑范一挥袍袖,自回船舱休息去了。
    邵树义则站在原地,静静看著采石磯。
    长江很长,但可供大军南渡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就江寧附近而言,上游的采石磯、下游的京口是重中之重。堵住这两处,其他地方要么是崖岸高岗,要么是烂泥滩涂,又或者江面开阔、波涛汹涌,完全可以派少量兵士监视,所谓抓大放小。
    漏了也没关係。从不知名小渡口偷渡过来的必定是小股兵马,器械不全、粮草不继,只要有机动部队,耗也耗死他们了,怕就怕守军士气全无,一触即溃。
    抄歷代南朝作业就行了。
    他们有的成功堵截了,有的失败了,但方略是对的,只不过出於军队战力、
    內部斗爭等各种因素,功败垂成。
    不过—一邵树义摇头失笑,和只有三条船的我关係不大,还早呢。
    ******
    二十六日傍晚,三艘船依次驶往芜湖,寻找锚地碇泊。
    此地位於青弋江、长江交匯处,户口殷实,商业繁荣。
    邵树义等人上岸採买食水时,便见到码头附近鳞次櫛比的店铺,以及堆放得满满当当的木材。
    “这是徽州口音。”走在邵、郑二人身侧的莫备突然说道:“没想到二十年了,还是徽州商徒纵横此市。”
    “哦?徽州商徒做些什么买卖?”邵树义问道。
    “松、杉、漆、蜡、茶、纸等物。”莫备说道:“或由此沿江直下,输至江寧、太仓、刘家港;或由宣城转漂水、荆溪一线,径趋太湖;又或者上湖至江西各地。芜湖诚为徽州商徒的要衝之地。当年————”
    邵树义不太在意莫备说的陈芝麻烂穀子之类的破事,他只对交通路线感兴趣。
    一是可以做生意,二则可以进兵,非常重要。
    “徽州商徒確实很有名气。”郑范在一旁接茬道。
    几人说话间,码头外又驶来了几艘渔船,观其模样,应使用许多年头了,陈旧不堪,几让人怀疑其还能不能扛住江上风浪。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船上闹哄哄地涌下来一群人,扶老携幼,蓬头垢面,见人就乞求食物,哭哭啼啼,让人心生怜悯。
    邵树义向郑、莫二人告了声罪,走到一名抱著孩子的妇人面前,轻声问道:“哪里人?”
    一边说话,一边示意虞渊去取数日前做好的干饼。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面露希冀之色,下意识扒开乾瘪的胸口,泣道:“官人给我些吃食吧,孩儿饿坏了,都不说话了。”
    见邵树义没说话,妇人把孩子放在地上,连连磕头,用拗口的方言说道:“官人別嫌我模样丑,待我吃饱了,梳洗下,定能好好服侍官人。”
    “我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愿趁人之危。”邵树义弯下腰,將妇人扶了起来,又看向孩子。
    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头硕大无朋,身上满是一根根露出来的肋骨,触目惊心。
    妇人听得邵树义的话,面露绝望之色。
    而经歷了这一遭,她竟似失去了全部精气神,抖抖索索地抱起孩儿,斜斜倚在树干上,闭目等死。
    市镇上繁华无比,往来之人多有穿金戴银、遍身罗綺者,但许是见多了这类南下逃荒之人,已然熟视无睹。
    邵树义將孩童从她怀中抱出。
    妇人先是警惕地挣扎了一下,继而想到了什么,眼中涌出些许泪花,用留恋的眼神最后看了眼孩子后,嘴角露出笑容,道:“官人,他可听话哩,他吃得不多,他能帮你做事————”
    虞渊匆匆赶了过来,看到母子二人时,愣了一愣。
    “去那个铺子买点粥。”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说道。
    “哦,好。”虞渊將一叠饼塞给邵树义,又匆匆而去。
    邵树义递了一张给妇人,道:“吃吧,送你的,不要你做任何事。”
    妇人傻傻地接过,然后猛地塞向嘴里,狼吞虎咽。
    一边吃,一边看向孩子。
    邵树义则看著怀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小童。
    小童眼睛半睁半闭,已然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
    邵树义很清楚,去岁一整年,灾荒、匪乱肆虐下,整个河南江北行省的秩序已然摇摇欲坠。元廷不是傻子,同样看到了危机,大肆印钞賑灾,后来发现这样没太大用处,於是蠲免河南部分赋税,有那么点效果,但不多。
    说到底,世界是物质的,没粮食就是没粮食,说破天也变不出来。
    到最后,元廷也只给了整个河南江北行省十万石粮食,然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能有什么办法?逃荒唄。
    处於河南腹地的,就往邻近州县跑。
    离外省近的,就往外省跑。
    江南富足,跑这里的人数不胜数。
    一江之隔,可真是两个世界啊。
    “粥来了。”虞渊一手端著一碗粥,匆匆而至。
    店家跟在后头,欲言又止,因为这位小官人把碗都拿走了。不过在看到那对饿坏了的母子后,嘆了口气。
    小本生意,养家餬口都勉强,他做不到让自己家人饿肚子来救济他人。
    有人愿意花钱救人,他是乐见其成的。
    邵树义將孩子还了回去,道:“慢慢吃,不著急。”
    铁牛和两名海船户围了过来,手抚於刀柄之上。
    不远处蠢蠢欲动的饥民见后,嚇了一跳,再不敢靠近,只能苦苦哀求。
    邵树义將剩下的几十张饼分给了他们,道:“没有了。”
    眾人千恩万谢,又看了眼铁牛等人腰间露出半截的钢刀,最终不舍离去。
    “邵大哥,这————外间已经这样了?”虞渊收回目光,面色很难看。
    “河南江北应还能勉强维持,但多半没什么能力賑灾。”邵树义说道:“当地百姓能活就活,不能活就走,走不了就死,官府大抵管不了太多了。”
    “我以为太仓百姓已然很惨了,没想到世间还有更悲惨之事。”虞渊喃喃说道。
    邵树义苦笑。
    都惨,但惨的程度不一样。
    太仓、刘家港是能吸血的,河南去哪里吸血?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终日待在刘家港,容易一叶障目,以为天下都这样。”
    “邵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虞渊用佩服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问道。
    “光我知道没有用,还得你们都知道才行。”邵树义说道:“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集眾啊集眾。不集眾人之力,如何做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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