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盐场,一般直隶於“都转运盐使司”(简称“运司”),有官三员,即司令、司丞、管勾,以下则有以典史为首的吏员数人至十数人不等。
盐场上头有时候还有分司,管一片区域的盐场,但两淮运司並未设分司,只默契地將每年九十五万余引盐的生產任务划分给淮安路、泰州、通州三大片区,后者每年生產的盐引不下三十万,数量极多。吕四盐场內有一个临时存放盐的仓库,门口本有两名库子,见到十余名悍匪列队衝过来后,直接就跑了一本就是应杂泛差役来看守仓库的,玩什么命啊。
“嘭!”大斧继而连三砍在门锁上,很快將其斩落。
李辅、吴上元二人上前把门撞开,很快便见到了堆叠得满满当当的盐,一囤又一囤,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斤。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高大枪紧隨其后,看到满仓的盐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吩咐道:“去找车辆,搬盐啊。”
另外一边,吴黑子带著一伙人围了官署,將未及逃走的司丞从桌案下揪出。
看著对方瑟瑟发抖的样子,吴黑子摇了摇头,笑道:“多年前,那会我还在跟著长辈学杀猪,远远看到一官人乘著轿子,前呼后拥,威风凛凛。我看得入神,一时未及避让,还有官差过来喝令我跪下。这位狗官,今日一”
吴黑子舔了舔嘴唇,笑道:“谁跪谁啊?”
“黑子叔,跟他废什么话?”刀盾手吴麻子靠了过来,一把揪住司丞的脖领子,道:“这种人也配当官?杀了了事。”
吴黑子唔了一声,笑道:“往日听戏,得知唐时有官乘轿上任,为人耻笑,故多乘马、骡。大元朝的官是真不行啊,出门居然乘轿,那不是妇人坐的么?这种人確实不配当官,也罢,给你个痛快。”说完,抽出腰间的杀猪刀,在司丞恐惧的目光中,猛然捅入其肚腹,使劲搅了搅。
片刻之后,他將死沉死沉的尸体摜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襟,嘆道:“第一次亲手杀官,有点意气用事了。”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吴黑子四下一指,道:“都仔细搜一搜,值钱的带回去。”
眾兵得令,四下散开。
他们搜得很彻底,官署、仓库甚至庙学中祭祀用的铜香炉都带走了一一所谓“庙学”,即盐场设置在孔子庙內的学校,亦称“灶学”,前来读书的盐户子弟被称为“灶生”,如果是运司一级开办的庙学,则被称为“运学”。
邵树义则在梁泰等人的簇拥下巡视了盐场一圈。
地方其实不大,主要建筑就是那一排排盐囤了,存得差不多了就发往通州西门外的盐仓,盐仓收储到一定程度后,再运往位於扬州东门、真州新城的批验所,卖给盐商,一级级输送。
除此之外,就只有十余间房屋,分別充作衙署、庙学、仓库、营房。
衙署內的官吏四散而逃。
三名正官仅有司丞被逮住,当场格杀,司令不知去向,管勾则已战死。
吏员之中,典史逃到一半被程吉射伤,拖回来斩杀,首级掛在了篱笆墙上。
其余吏员之中,一人死於乱军之中,两人被当场逮住,这会正在被拷问,问完就杀,毫无疑问。至於盐么,一囤十引四千斤,一共二十国,这就是八万斤了一一理论上这么多,实际上盐囤未必都装满了,具体多少不好说。
除此之外,还有运输问题。
盐场內有一些车辆,但没人。思来想去,还得去灶区內找人运盐,用钞引诱也好,刀枪胁迫也罢,总之得让他们出人甚至出车,把这將近八万斤盐运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计,预计要花费一些时间。
“武大哥,要不要再去別处闹一闹,弄些动静出来?省得官军直扑吕四场。”梁泰手里提著个人头,走了过来。
“这是谁?”邵树义问道。
“一个小吏,藏在牛栏里,被逮住了。”梁泰似乎觉得人头没什么好玩的,於是扔掉了。
“盐场有几辆车?”邵树义收回目光,问道。
“四辆。”梁泰说道:“两辆稍大一些,可运三千斤,两辆小的只能运两千斤。”
邵树义算了算,一趟可运万斤,然来回却要两个时辰,这还没算卸货、转运的时间。
“別乱折腾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去灶区找几家富户,向他们借车、借人,儘快运走。”说完,他指了指散在各处的伙计们,道:“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过了,过了啊。你去督促一下,儘量不要耽搁。”
“遵命。”梁泰抱拳行礼道。
二十四日午后,就在邵树义等人已扫荡完盐场,开始抢运战利品的时候,吕四巡检张全终於抵达了州衙,求见判官卢雅。
不过卢雅被知州拉去议事了,直到傍晚才回来。
张全连忙迎了上去,將事情说了一通。
卢雅脸色一变,问道:“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张全復行一礼,道:“官人,这绝对是”
“且慢。”卢雅挥了挥手,將衙署內几名小吏赶了出去,然后问道:“镇戍兵马?”
张全点了点头,道:“我当巡检十一年了,见过不少盐徒,没有一个这么有章法的。”
“一个都没有?”卢雅瞟了他一眼。
张全迟疑了下,道:“盐徒里面没有,州县富民里可能有。”
“你的意思是,这伙人要么是官军假扮,要么是州县富民养的私兵部曲?”卢雅问道。
张全重重点了点头,道:“流传在外的兵书不少,更有人当过武官,回家后操练庄客奴僕也不无可能。卢雅坐了下来,许久没有说话。
“官人,去岁袭杀拔都的那伙盐徒查到了么?”张全轻声问道。
卢雅摇了摇头,嘆道:“扬州路的镇军查了个底朝天,抢盐的没有,吃空餉的、做贼匪的、盗卖器械的一大堆,还有人在外为富户做工,总之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不是还派人去高邮、淮安、平江、江阴查了么?”张全又问道。
“没查出什么名堂。”卢雅说道:“高邮府、淮安路大呼冤枉,平江路、江阴州置之不理,拖拖拉拉,开过年来才认真查,却也没什么收穫。”
张全愣住了。
照理来说,不该什么都查不出啊,除非真不是他们做的。
“会不会一”他皱了皱眉,道:“地方富民所为?”
“不无可能。”卢雅点了点头,道:“但只能在扬州路查,高邮、淮安那边恐不太买帐。至於江南一卢雅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张全懂了。
高邮府、淮安路与扬州同属一省,尚且如此牴触,遑论江南。
有一说一,你跑到人家衙署,说你们地界上出了剧贼,跑到通州杀巡检、收私盐,你让人家怎么想?你这是在指责我们这里不太平,治安不好啊。哪个官愿意承认?不把你轰出去就不错了。
这年月,捞点钱、置办些產业不好吗?没事找事作甚?又不是我地界上出了事,我管你是谁啊!“官人。”张全想了想,说道:“人还是要赶走的,若贼子待个十天半月,面上须不好看。”卢雅烦躁地站起身,道:“开过年来,杭州屡次移书汴梁,指责沿江州县管治不力,南下“淮贼』日甚一日。省里烦了,令扬州、庐州、安庆诸路巡检司加强戒备,严查渡江南下之人。我今日面见知州,谈的便是这事。”
说到这里,卢雅在屋內走了起来,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尽给我找事。”
张全满脸苦涩。
好嘛,之前是汴梁移书杭州,现在是杭州移书汴梁。
一个说你们地界上可能出了剧贼,跑到通州收私盐、杀巡检;一个说你们怎么管治地方的,让淮地贼子一窝窝南下,四处杀人越货。
互相指责,互相推諉,关係弄得有点僵。
“如果一”卢雅走了一圈后,坐回到椅子上,问道:“调动通、泰二州弓手二百、泼皮无名弓手一千,可能赶走这帮贼子?”
“能!能的!”张全眼睛一亮,连声说道。
他们可不是平江路的那些废物,几千人围著十几个人打转,最后还没全歼。
一千二百人进围三十余名匪徒,把握还是很大的。
卢雅见他那模样,心下稍宽,又道:“罢了,我再去见下知州,请调动江阴水军万户府(驻通州城外)“知州能调动吗?”张全问道。
“自然是请知州行文总管府,请求调兵。”卢雅摆了摆手,说道。
张全默然。如此文书往来,究竟需要多少时日,这可就难说了。
不过又能怎样呢?如果不能动用私人关係调兵一一其实是违规的一那么只能走正规流程。
“你也別抱太大期望。”卢雅说道:“江阴水军问题很大,没多少人了,而今多以军船往来贩货谋生。能不能打,谁都不敢说,我觉得可能还不如巡检司弓手。有了固然好,没有就算了,驱赶贼子,还得靠咱们自己人。”
“是。”张全行了一礼,道。
“你先回去吧。”卢雅说道:“谨守门户,莫要让事情一”
说到这里,他招了招手,待张全靠近后,方道:“莫要让事情闹大。”
张全会意:“我省得。”
说完,见没什么事了,行礼告辞。
他走后第二天,卢雅刚刚到衙署上直,就听到了个惊人的消息:有人自吕四盐场来,声言有贼子攻破盐场,掳掠不休。
这还没完,正午时分,有两淮运司同知赶来州衙,满脸铁青之色。
好嘛,消息看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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