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把双手缓缓贴在金属球的表面上。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同时,我的引力感知也像是一张柔软的网,慢慢地包裹住了整个球体。
在引力感知的世界里,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看不到顏色,看不到形状,看不到光和影。我能感知到的只有密度、质量和力。金属球在我的感知中不再是一个灰色的圆球,而是一团极其致密的、不断震动的力场。我能感觉到金属內部的原子在高频震动著,它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那些原子之间的键合力强大而顽固,彼此之间的吸引力像铁链一样把每一个原子锁在固定的位置上。
它们在抗拒著我的入侵。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手指去推一面城墙——你能感觉到墙就在你指尖下面,你能感觉到它的纹理和温度,但它纹丝不动。
给我动!
我低吼一声,牙关紧咬,引力猛地从掌心爆发出来。
一道巨大的力量涌入金属球的表面。在我的感知中,那些整齐排列的原子就像是被一把巨手粗暴地推搡著,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震动声——那是金属在极端压力下发出的悲鸣。
训练室里响起了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钉刮黑板。金属球的表面在我的掌心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形变——泛起了一个浅浅的、勉强能看出边缘的指痕。那个指痕大约只有两三毫米深,在光滑的球面上像一道微不足道的抓痕。
就在我以为有戏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反噬力毫无预兆地从金属球內部反弹回来。那种力量沿著我的手臂直衝大脑,像是一记闷锤砸在后脑勺上。我的耳朵里瞬间嗡鸣一片,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我猛地偏过头,一口血腥的唾液啐在了地上。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吐出血来。
我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手指在不停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引力失控的余波还在体內横衝直撞。
太蛮了。太急了。
我就像是一个试图用拳头砸开保险柜的笨蛋——力气用得越大,保险柜弹回来的力也越大。鈦铬合金的晶体结构不是那种可以被外力轻易碾碎的东西,它有自己的弹性极限。你在极限之內推它,它会弹回来;你超过极限,它会碎裂——但那种碎裂释放的能量足以把我的手掌炸开。
控制!不是蛮力!
王建章的话在我脑子里迴响。我终於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强调內渗透而不是外力碾压。这两者的区別就像是用推土机拆楼和用白蚁蛀木——推土机快,但遇到足够硬的楼就没辙了;白蚁慢,却能从內部一点一点地把整棵大树掏空。
我直起身,甩了甩酸麻的双手,重新走到金属球面前。刚才的蛮干让我的引力消耗了不少,脑子里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像是熬了两个通宵之后的那种恍惚。
但我不能停。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次,我没有把手贴上去,而是盘腿坐在了金属球面前大约一臂远的距离。我闭上眼,让引力场以一种极其柔和的方式向外扩散。不是爆发,不是挤压,而是像水雾一样瀰漫开来。
我开始尝试不再去推那个球,而是去感受它的波。
每种物质都有自己的频率。这是陈博士在一次閒聊中跟我说的。原子在不断地震动,这种震动有规律,有节奏,就像心跳一样。不同的材料,原子震动的频率不同——铁有铁的频率,铜有铜的频率,鈦铬合金自然也有它独特的震动频率。
如果我的引力能跟它的频率同步,產生共振,那我就不需要从外部施加蛮力,而是可以从內部瓦解它的晶体结构。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可以震碎一个玻璃杯一样——关键不在於声音有多响,而在於频率够不够准。
道理我懂,但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的引力场在金属球的表面来回扫描著,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震动频率。那种感觉极其困难——就像在一个嘈杂的人群中,试图只听清某一个人的低语。我能感觉到无数种震动混杂在一起:有金属球自身原子的震动,有地板传来的微弱共振,有头顶灯管的电流频率,甚至还有我自己心跳的节奏在干扰著我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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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把这些噪音全部过滤掉,只留下那一个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著鼻樑滑落,滴在地板上。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粘。我的精神高度集中,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拧成了一根细细的针,拼命地往那团混沌的力场里扎。
那种精神高度集中的疲惫感,比跑十公里还难受。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时產生的那种灼烧感。太阳穴突突地跳著,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持续敲打。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鼻腔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缓缓流淌——那是精神过度消耗的徵兆。
但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隱约捕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波动。像是远处传来的钟声,隱隱约约,若有若无。它藏在所有噪音的最底层,频率很低,节奏很慢,但一旦被我注意到,就再也甩不掉了。
就是它。鈦铬合金的固有频率。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我不敢有丝毫的鬆懈,因为我知道一旦精神鬆弛,这个好不容易捕捉到的频率就会立刻消失在背景噪音里,像一条滑溜的鱼重新钻进深水。
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训练室里没有钟,我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我的双腿已经彻底麻了,屁股底下的冰冷地板把骨头都冻得发疼。我的意识在清醒和恍惚之间反覆游走,好几次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咔嗒一声。
门底部的送餐口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铁皮餐盘从外面被推了进来。有人在外面把送餐口重新关上,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挣扎著睁开眼,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双腿完全没有知觉,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撑著地板,像条虫子一样爬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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