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走后,他独自立在帐外。
远处操练场上苏陌正带著她的兵练队列,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扩军之后她的队伍补进了不少新面孔。
有从別部慕名调来的失意校尉,也有从溃兵里捡回来的精锐残部,全混在一起重新编组。
她在操练场上站了好几个时辰,把那群新来的老兵油子训得服服帖帖。
后半夜。
顾北辰独自捻灯看著沙盘上她最近一次突袭的路线图,手指沿著她標出的箭头一路往北推。
箭头画得乾净利落,墨线笔直,没有一丝多余的迂迴。
他的手指在箭头尖端稍稍顿了一下。
思绪顿时飘飞,似乎回到了那个重伤醒来的午后。
那个满脸稚嫩的女子柔柔地將自己叫醒……
顾北辰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然后……
下一瞬,一股铺天盖地的毁灭感从头顶压下。
仿佛只要他再多转动一个念头,就会立刻被不知名的力量碾碎!
他整个人僵在沙盘前,后背的冷汗从肩胛骨往下淌。
那感觉像天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有只眼睛从裂缝后面漠然地俯视著他。
方才那个还没成形的念头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扶著案角撑住身体,呼吸从急促慢慢稳下来。
“怎么……怎么会这样……”
然后他听见帐外隱约传来苏陌的声音,正跟值夜哨兵交代换岗的口令。
嗓音粗糲,带著微微沙哑,像个刚从训练场下来灌了半壶凉茶的乡下把总。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苏陌和顾北辰联手打了大小近百仗,从边境拉锯打到全线反攻,从被动防守打到把敌军主力逼回老巢。
收復的城池一座接一座,捷报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送。
敌军统帅在投降书上按手印时,苏小陌站在顾北辰旁边,银甲白袍,腰悬佩剑,英姿勃发。
朝廷封赏的圣旨来得很快。
苏陌晋上將军,赐金印紫綬,食邑三千户。
她跪在大帐里接旨时,周围的部將们脸上全是笑,几个老校尉巴掌拍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军营里破例开了酒禁,篝火烧到半夜。
……
京城来的犒赏使团在三天后抵达。
领头的是个白面长须的文官,姓赵,吏部侍郎,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在大营里住了下来,说是奉旨劳军,要多待些时日。
苏陌没多想,在营里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帐篷,每日三餐按军中將官標准供应。
赵侍郎住了五天,苏小陌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没閒著。
白天在营里四处转悠,跟这个校尉聊几句,跟那个都尉喝杯茶,问的全是些不著痕跡的话。
苏將军平时脾气如何?
跟顾將军关係怎样?
麾下亲兵有多少?
有没有私自扩军?
粮草輜重有没有越过兵部直接徵调?
苏陌知道这些话背后藏著什么。
她不是当年那个蹲在破庙里对著美男流口水的傻丫头了。
四年多的战场磨礪把她的敏锐磨到了极致。
那个赵侍郎的笑脸底下藏著一把刀,刀锋正对著她的后背!
她偏过头朝虚空看了一眼,像是想確认什么。
季苍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字字扎心:
【蠢货,你才反应过来?】
【安王世子萧璟的人在吏部活动了三个月,光弹劾你的奏章就写了厚厚一摞。】
【通敌、贪墨、私募兵马——全是现成的罪名模板,你占了哪条都有人信。】
“我打了四年仗,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
苏陌站在营帐外面,牙关咬紧。
【所以你功高震主。】
【京城的皇亲国戚眼红你的兵权,他们需要你的武力守住边境,又怕你的刀太锋利砍回去砍到自己。】
【他们拿你没办法,动不了你,就找人来对付你。】
【如果你一无所有,他们还可以把你当一条好用的看门狗,但你现在功盖全军,名声在外,这支军队上下只认你的將令,他们就不是在用一个好用的武將,而是在防一个抢了他们饭碗的人。】
【你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朝中根基,没有任何能替你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你这种人,最適合拿来杀鸡儆猴。】
“我为朝廷打了四年的仗!”苏陌心中满是杀意。
这时顾北辰走进了她的营帐。
他刚从自己的帐中赶来,连披风都没系好。
苏陌抬头看他,指了指案上那摞赵侍郎留下的劳军清单:
“这人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
顾北辰在她对面坐下。
“明日我要回京述职,你留在边关,没有圣旨不要进京。”
“朝堂上的事,我去替你挡。”
“你挡得住?”苏陌挑眼看去,这个昔日的白面將军,此时分外的有担当。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从前在铜镜前练出来的温柔含蓄,而是一种苏小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
“我是镇南將军,圣上总要给我几分薄面。”
苏陌沉默著,没有说话。
倒是顾北辰,此刻仿佛念头通达,张嘴便要说些什么,只是……
脑海里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毫无徵兆地降了下来。
季苍一句话没说,只是將一缕恐怖的毁灭意志往下压了一寸。
顾北辰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罢了,閒话日后再敘。”
……
顾北辰次日便启程回了京城。
朝堂之上,弹劾苏陌的奏章堆成了小山。
户部说军粮超支,兵部说编制超编,吏部说私募兵马图谋不轨。
每一条罪名都在顾北辰的辩驳声中逐一被驳回。
他把户部的帐目一条一条拆,將兵力缺口和补给变动详细摊开在各部尚书面前,把赵侍郎私底下收买细作偽造供词的过程剥得乾乾净净。
和朝堂上那帮只会念稿子的官员不同,他是从前线下来的,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將军。
他在朝堂上斥责奸佞、怒骂小人,言辞锋利得让那几个收了钱的御史上朝都绕著他走。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