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在朝堂上替她挡了所有的弹劾,据理力爭。
隨后又在狱中受尽折磨,一个字没有签。
他从被剥了兵权下了大狱到喝下那壶鴆酒,那张供状始终是空白的。
因为他签了,她就成了通敌同谋。
他签了,她名下那些战功就全成了私募兵马图谋不轨的铁证。
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签。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份清白,把军中和朝中所有原本可能针对她的口实都压了下去。
那份空白供状就是他的遗產。
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牵连到她的地方。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镇南將军寧死没有供出苏小陌。
这就是她的起兵资本!
朝廷先冤杀功臣,她再举旗便是替雪冤,不是谋反,是清君侧!
起兵不再是造反,而是堂堂正正、师出有名的为国锄奸佞!
他用自己的死,堵住所有说她“师出无名”的嘴。
想明白了这一点,苏陌豁然抬起头。
环顾四周。
將帐外围满了她的部將。
当年在菜市口应徵的几个老兵,后来的溃军残部,从镇南军拨过来的精锐,从流民营里捡回来的青壮。
一张张脸满是期待之色。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缺了耳朵,有的受了伤还绷著带,全站在那里。
那些脸上有的掛著没有乾的泪痕,有些人还红著眼眶,更多人把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都在看她。
没有人说话。
全营的愤怒与绝望拧成了一股沉默,这股沉默压在整个大营上空,压得旗杆上的旌旗都垂了下来。
她在那沉默里看见了自己。
四年前在菜市口挥刀杀猪的屠户之女。
三年前第一次在沙盘上击败顾北辰时手指微微出汗的偏將军。
两年前在沼泽伏击战里一把火烧掉敌军粮道、俘虏押回大营时部下替她答话的上將军。
一年前站在点將台上对著新补进来的校尉示范劈刺的苏陌。
她不再是那个蹲在破庙里对著美男流口水的傻丫头。
不再是那个被电得满地蹦躂、哭丧著脸跟系统討价还价的文盲。
不再是那个在城墙上说自己什么都不懂、不敢带兵的杀猪女。
她是……
上將军苏陌!
手里握著几十万大军!
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是一层壳,从第一次被电击惩罚花痴念头时就开始包裹她的壳。
那层壳让她按部就班的完成任务、打退敌人、接赏受封,让她以为自己变了,本质上还是躲。
躲著不去得罪人,躲著不跟朝堂翻脸,躲著不去做真正出格的事。
那层壳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有火焰涌出来。
那火焰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加澎湃、更加让人慾罢不能的东西!
野心!
那火焰炙烤著她的灵魂,把骨头缝里的犹豫和怯懦烧成灰烬!
她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双腿在袍摆下轻微发颤,猛攥十指时骨节咯吱作响。
“呵呵……原来……原来事情竟这般简单么……”
苏陌低著头髮出一声轻笑,“跨过心中这道槛,在看去,真真是海阔天空吶……”
王太监举著圣旨等了半晌,不见苏陌诚惶诚恐的接旨,反而是在这里低头不知说些什么疯话……
不由得眉头一皱,拂尘一甩:
“苏將军……杂家劝你一句话,抗旨不遵,罪加一等!”
苏陌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伸出双手,接过圣旨。
王太监嘴角浮起一丝蔑视弧度,亲手將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打入凡尘,是最令他著迷的戏码。
他轻抖拂尘正要往臂弯里搭,忽见苏小陌双手各执一端……
滋啦!!!
圣旨连绸带轴从中被一把撕开!
明黄绸缎裂成两半,轴柄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大营里格外清晰!
她把碎成两半的圣旨丟到王太监脸上,隨后抬脚將他踹飞!
叮!
她的手按上腰间剑柄。
剑刃从鞘中拔出时摩擦出一道寒光。
佩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天。
天边闷雷滚过。
黄土塬上的风裹著细沙卷过辕门,吹得她洗得发白的战袍猎猎作响。
“昏君无道,奸佞当权,害死大將军!”
她的声音宛若惊雷,震碎了军营里沉闷的气氛。
剑身在风中微微震颤,寒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像是被淬过了火。
“今日,本將要清君侧!”
风把她的声音送到每个角落。
“为顾將军……”
她提高了声音。
“也为天下人,討一个公道!”
三军沸腾!
积压了太久的愤怒终於找到了出口。
刀鞘磕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暴雨前的闷雷。
有人把长矛往地上一顿,齐声高呼“清君侧”,声音震得辕门外那几棵老槐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系统空间內,季苍眉头微皱,想要提醒苏陌这个蠢货,“清君侧”的发言不该是这样。
只能骂奸臣,绝对不能公开骂皇帝。
皇帝是被蒙蔽的,坏的是身边奸臣,我苏某人起兵 是忠君护国、为国锄奸,绝非反君。
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轻嘆。
“跟蠢货在一起久了,容忍的底线的都变高了不少啊……”
季苍弹了弹长袍,“罢了,说到底不过是第一次造反,没什么经验。”
“懒得骂。”
……
军帐外。
王太监瘫在地上,拂尘歪在泥里,银丝糊满了泥巴。
手直哆嗦,指著苏陌,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字。
几个緹骑拔刀想衝上来,还没迈出两步就被涌上来的亲兵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拖下去,祭旗。”
苏陌收剑入鞘。
转过身,对著她的部將们下令。
每一个字都是季苍在夜校里反覆锤炼过的——兵贵神速,不留给朝廷反应的时间。
兵分三路,一路取京畿粮道切断补给线,一路占控附近要隘堵住勤王之师,中军走最稳的官道直逼京城。
沿途城池不扰民不劫掠,只缴官府印信替换防务。
传首天下,以檄文列明奸佞罪状和顾北辰冤案始末。
几个老校尉听完部署,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其中一个把拳头往胸口一捶,鎧甲发出一声闷响。
其他几个跟著捶胸,齐声应道:
“领命!”
苏陌將佩剑掛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大营。
远处校场上还插著镇南军的旗帜,旗杆上那面大纛被风扯得啪啪响。
顾北辰曾经站在这面旗下点將练兵,披著那身过於精致的將军装束,眉梢描得比她还细。
现在旗还在,人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几十斤的鎧甲在身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马鞭扬起,坐骑前蹄腾空长嘶一声,一人一马已经衝出了辕门。
身后,几十万大军拔营而起,马蹄声和甲冑声匯成一道沉闷的洪流,沿著黄土塬上的官道滚滚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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