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地点在距戈壁滩六十公里外的一处山谷。
十一月中旬的西北高原,夜间温度已经跌破零下十五度。
美术组用了四台造雪机,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在山谷入口的一段碎石路上覆盖了厚度均匀的人造雪层。
天还没亮,陈导就到了现场。
他蹲在雪地中间,用手指戳了戳雪面的硬度,又抓了一把攥了攥,看化水的速度。
“造雪量再加两成,人倒下去的时候,雪面要有足够的形变量。”
美术指导记下来,跑去调机器。
陈导站起身,看著天边刚泛白的光线。
第七场的剧情线是这样的——
陆沉在完成数据交接后,被国安系统的追踪小组在边境公路上截获。
混乱中,一名年轻的行动队员开了枪。
子弹击中陆沉的左肩。
他倒在雪地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自己人。
包括开枪的那个队员。
剧本到这里就断了。
陈导没写陆沉是死是活,甚至没写后续任何一个字。
他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了现场。
上午九点,林彦到了。
他从化妆车里出来的时候,宋云洁差点没认出他。
灰色夹克的领口翻出来一半,头髮乱得像三天没洗,脸上的妆做出了失温后皮肤发青的质感。
嘴唇乾裂,眼窝下陷。
左手腕上那块国產机械錶还在,表面上——裂纹已经出现了。
道具组按照林彦的要求,在表镜的右上角做了一道不规则的细纹,长度大约一厘米半,从十一点钟方向延伸到一点钟方向。
林彦对著光看了看那道裂纹,微微偏了下头。
他没发表任何意见,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表面。
“走位。”
陈导拿著对讲机站在雪地边缘。
这场戏的走位不复杂。
一条碎石路,两侧是灰褐色的山壁。
林彦从公路右侧出现,向前走。
身后追出三个穿深色外套的行动队员。
枪声响,林彦倒地。
就这些。
但陈导对走位的精度要求高到离谱。
他让林彦在雪地上来回走了五遍,反覆调整倒地的落点,確保摄影机的主机位能拍到他倒下时的全身和远处天际线的关係。
“再往前半步,对,那个位置。倒下去的时候头朝哪边?”
林彦站在標记点上,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朝左。”
“为什么?”
“子弹打在左肩,衝击力从左侧传导,身体会先向右偏。但他在倒下的过程中会本能地扭转重心——不是为了减轻疼痛,是为了让自己面朝公路的方向。”
陈导等著他说完。
“他需要確认追他的人有没有继续靠近。”林彦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雪面,“一个执行了七十二小时逃亡任务的人,中枪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痛,是判断威胁源的距离。”
陈导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走回监棚。
“开机。”
山谷里的风比戈壁滩上更冷,夹著碎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林彦站在公路右侧的阴影中,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
他开始往前走。
步子比回忆线里慢了很多,每一步踩在雪面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左臂微微夹紧身侧——夹克內袋里还装著那本护照和没有交出去的东西。
身后的脚步声出现了。
“站住!”
行动队员的喊声在山壁间弹射,层层叠叠地迴荡。
林彦没站住。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听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砰。
枪响。
造雪机旁的音效师在同一瞬间触发了预录的弹道音,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山谷的沉寂。
林彦的身体顿了一下。
不是影视剧里常见的那种夸张后仰。他的左肩向前塌了一寸,像是那个位置突然被抽走了支撑结构。紧接著,膝盖失去力道,整个人向右侧歪去。
但就在倒地的瞬间,他的上半身拧了回来。
脸朝向公路方向。
后背砸进雪面,扬起一片细碎的白。
他躺在那里,左手按著肩口,右手——
右手摊开在雪地上,手心朝上。
陈导在监视器后面,牙齿咬住了没点的菸嘴。
他看到了那只摊开的右手。
手心朝上,五指微张,没有握拳,也没有抓雪。
这个手势,如果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中枪戏份里,会被理解为“痛苦中的无力感”。
但在陆沉这个角色身上,手心朝上意味著另一件事——
他没有藏东西。
他在向可能搜查他的人展示:我手里没有武器。
一个被自己人追杀的暗棋,中枪倒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確保对方不会因为误判而补枪。
第二机位捕捉到了林彦的脸。
他的眼睛是睁著的。
视线没有聚焦在天空,也没有聚焦在远处逼近的行动队员身上。他看著一个虚空中的点,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出声。
雪还在落。细小的人造雪粒子飘在他脸上,睫毛上,落进眼眶里。
他没有眨眼。
“卡。”
陈导的声音沉下来。整个山谷安静了两秒。
“过。”
林彦从雪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后背的雪。衣服已经湿透了,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
宋云洁小跑著送上军大衣和热水。林彦接过杯子,双手捂了一会儿,喝了两口。
收工后,剧组在临时搭建的暖棚里吃午饭。
暖棚其实就是个加厚帆布撑起来的大帐篷,里面架了四台工业暖风机,嗡嗡地吹著热气。盒饭是从六十公里外的镇子上运来的,到手已经不太热了。
林彦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吃饭。
赵鹤年端著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寒暄,赵鹤年先扒了两口米饭,咽下去,才开口。
“你倒地那一下,左肩先塌,是你自己设计的?”
“被打中的瞬间,肌肉的第一反应是收缩,不是扩张。”林彦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肩膀向前塌是因为斜方肌痉挛,不是因为子弹的推力。影视剧里往后飞那种,违反基本力学。”
赵鹤年嚼著饭,想了想。
“你之前查过中枪的医学资料?”
“查了一些。主要看了战地外科的记录。口径不同,入射角度不同,肌肉反应差异很大。左肩正面入射的话,最常见的应激姿態是同侧手臂內旋下垂。”
赵鹤年放下筷子,看著他。
“可你倒地以后右手是摊开的。”
“对。”
“手心朝上。”
“对。”
赵鹤年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没看过剧本大纲,会以为那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林彦没接话。
赵鹤年也没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姜维端著饭盒从对面走过来,听见了尾巴那几句,在赵鹤年旁边蹲下。
“老赵,你也注意到手的事了?”
赵鹤年嗯了一声。
“我刚才在想另一个问题。”姜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他中枪以后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那个口型,你看清了吗?”
赵鹤年摇头。“角度不对,我在暖棚里看的监视器,解析度不够。”
两人同时看向林彦。
林彦把饭盒里最后一块土豆丝吃掉,盖上盖子。
“没什么特別的。”他说。
“是台词吗?”姜维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林彦站起来,把饭盒扔进垃圾袋。
“数数。”
赵鹤年和姜维对视了一眼。
“他倒下以后在数秒。”林彦拉了拉军大衣的拉链,“中枪失血后意识清醒的窗口期大概在九十到一百二十秒之间,他需要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他走出暖棚,寒风灌进来,帆布门帘拍了两下。
赵鹤年握著筷子,半天没动。
姜维蹲在地上,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这小子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姜维自言自语,“一个倒在雪地里的人,还在计算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赵鹤年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不是死亡倒计时。”
姜维抬头。
“是行动窗口。”赵鹤年站起身,把饭盒收了,“他在计算自己还能保持意识多久——不是怕死,是怕昏过去以后,身上那个没交出去的东西被搜走。”
暖棚里的暖风机嗡嗡地响著。
姜维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妈的。”他骂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下午,陈导把林彦叫到监棚。
帆布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陈导坐在摺叠椅上,手里攥著一张新的场次单。
“第七场过了。”陈导把场次单递过来。
林彦接过去扫了一眼。
第八场:安全屋。陆沉醒来。左肩包扎。对面坐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时间线標註:中枪后第四十八小时。
地点標註:某边境城市废弃旅馆。
备註栏里只写了一行字:
这个人知道陆沉的真实身份。
林彦看著那行字,把场次单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台词呢?”
陈导点了根烟。
“没有。”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挤出来。
“你醒来,看见那个人,他知道你是谁。”陈导把烟夹在指间,看著林彦,“你自己决定第一句话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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