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本想多睡会。
今天是周末，也轮到大虎休息。
还是正常该上班的点，就被小妹给弄醒了。
二虎也在外面喊“大哥一会就去厂了，起来吧。”
哎！想睡个懒觉怎么这么难。
今天是轧钢厂工人考级的日子。
二虎是去年就成一级了，今年郝师傅替他报了二级的考试。
他考试是临近中午，这大早上的著什么急。
无奈起床带著非要去看热闹的四虎小妹骑车直奔保卫处食堂。
保卫处食堂的早饭，以南易醃的咸菜最是地道。
那咸菜，脆生，爽口，味儿正。吃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南易有心，醃了一小罈子，想送给李大虎。
“科长，您尝尝，我自己醃的，搁家里就粥吃。”
李大虎乐了：“南师傅，我知您好意。我还是注意著点儿。东西您留著，我想吃上食堂吃就成。”
李大虎打了三份早饭，端到桌上。
四虎和小妹早就等著了，瞅见咸菜丝儿，眼睛都亮了。
“大哥，这咸菜好吃！”小妹夹了一筷子，嚼得咯吱咯吱的。
四虎闷头扒饭，顾不上说话。
正吃著，薛凯凑过来了。
“科长，吃著呢？”
李大虎抬头瞅他一眼。
“有事儿？”李大虎问。
薛凯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科长，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您看咱们活动室，用不用再添两个桌球案子？”
李大虎放下筷子，瞅著他。
薛凯连忙解释：“现在活动室人多了，就一个案子，老不够用。一群小伙子等著，排队能排一下午。”
李大虎没接话，脑子里想起当初的事儿。
那还是今年初。
有一回他检查宿舍，撞见一群保卫员在屋里打扑克，吆五喝六的，闹得挺欢。他当时火就上来了，想骂人。
可后来一问，人家都是不当值的时候，休息时间。
一群大小伙子，休息时候能干吗？干坐著？
他当时那股火，忽然就散了。
回去之后，他想到薛凯，三十来岁，伤残军人出身，腿和手臂都受过伤，行动不大方便。装了假肢可以和正常人一样。
薛凯以前是连长现在也是带级別的，真的不好安排。正好让他管活动室。他就让薛凯组建了保卫处活动室。
弄了一个桌球案子，添了几副扑克，几副军棋象棋。又让薛凯去买些书和杂誌回来，办个读书角。
他想的是，好歹把活动室的格调往上提一提。
结果呢？
薛凯把书买回来了——三百多本小人书，一百多本旧杂誌。
李大虎当时瞅著那堆书，差点没背过气去。
可他后来发现，这读书角，居然火了。
那些小人书，一本一本被人翻来覆去地看。不仅保卫处的人看，总厂的人也托人带进来看。
工人们识字的不多，那些正经著作看不懂——什么冰心、柳青、姚雪垠，他们瞅著就犯困。可小人书不一样，画儿多，字儿少，瞅著有意思。
后来，保卫处的小人书，成了全城最全、最多、最新的。是孩子们最嚮往的圣地。
李大虎又让薛凯买了两回。
现在，保卫处活动室，都快成儿童阅览室了。
李大虎回过神来，瞅著薛凯，乐了。
李大虎点点头：“成，再添两个。回头我跟后勤说一声。”
薛凯眼睛亮了：“科长，您这是同意了？”
“同意了，这是好事。”李大虎端起碗喝粥。
吃完饭，四虎和小妹撂下碗，眼巴巴地瞅著李大虎。
“大哥，”四虎开口，“二哥考级还得等会儿呢吧？”
李大虎瞅他一眼：“怎么著？”
“我们……”四虎瞅瞅小妹，“我们想先去瞅瞅小人书，成不？”
小妹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看小人书！”
李大虎瞅著他俩，忽然乐了。
“我说呢，”他一拍大腿，“我说你们俩今儿个怎么这么关心你们二哥，原来是奔小人书来的。”
推开活动室的门，四虎和小妹愣住了。
“哇——”
俩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三面墙，整整三面墙，从地上到中间，屋子中间也全是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人书，五顏六色的书脊排成一排排，跟列队似的全是小人书。
四虎揉了揉眼睛。
小妹张著嘴。
“这……这么多？”四虎声音都有点儿飘。
李大虎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瞅著俩小的，心里那叫一个美。
“愣著干嘛？进去啊。”
话音刚落，俩小人儿就跟脱了韁的兔子似的，嗷的一声衝进去了。
四虎跑到第一排书架跟前，仰著脑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不知道该拿哪本好。小妹更乾脆，蹲下来从最底层开始扒拉，一本一本地翻。
“哥！这本我看过！”
“哥！这本我没看过！”
“哥！这本这本！”
俩人嘰嘰喳喳的，跟俩小麻雀似的。
李大虎让他们看一本拿一本，看完放回去再拿另一本。拿了书去桌子那边看。放回去要放回原处。別把书弄坏了。
李大虎瞅著俩小人儿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是拔不出来了。
四虎已经换了仨姿势，从蹲著到坐著，从坐著到趴著，手里的书愣是没放下过。小妹更绝，就坐在书架旁，看完一本换一本接著看。
李大虎走到门口，回头嘱咐薛凯：“帮著照看点，別让他们把书撕了。”
薛凯点点头：“科长放心，有我呢。”
李大虎推门出来，溜溜达达往厂医院走。
今儿个周末，厂医院人不多。他寻思著去看看楚月，待会儿再回来接俩小的。
到了医院门口，他没急著进去。
门虚掩著，里头传来说话声。
李大虎站住了，侧著耳朵听了听。
是楚月的声音，还有俩姑娘的声儿，一个是王晓雪，一个是吴曼曼。仨人正聊天呢。
李大虎没进去，想听听她们聊什么。
“他就是陈世美！”王晓雪的声儿，带著哭腔，“他肯定变心了！他肯定找別人了！都五天没来找我了！嗯嗯嗯……”
李大虎愣了一下。
陈世美？变心？五天没来？
这是有八卦啊。
他想起王晓雪的对象，好像是市商业局运输队的，开大车的，跑长途。
这时吴曼曼的声儿响起来：“也不一定是陈世美了，也可能是撞车了进医院了，才没来的。”
李大虎差点没噎著。
撞车？进医院？
这都什么思路？这也太毒了吧？
他竖著耳朵，想听听楚月怎么说。
“什么陈世美，”楚月的声儿稳稳噹噹的，“不是你耍脾气要分的手吗？再说了，他们运输队以前不也是突然来了任务，出门个一周不是很正常吗？你要是不放心，你打个电话问问，自己在这乱猜有什么用。”
李大虎在外头听著，心里暗暗点头。
还是楚月稳当，不跟著瞎起鬨。
正想著，闪电忽然动了。
它用鼻子顶开门，摇著尾巴就进去了。
李大虎拦都来不及。
门一开，里头仨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楚月瞅见李大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漾开笑。
“你啥时候来的？”
李大虎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有点儿尷尬。
“就是……”他顿了顿，“可能就是撞车进医院那会儿。”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晓雪“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吴曼曼捂著嘴笑得直抖。
楚月瞅著李大虎，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
“进来吧，外头站著干嘛？”
李大虎嘿嘿一笑，推门进去。
闪电已经凑到楚月腿边，摇著尾巴求摸。楚月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闪电美得直晃脑袋。
王晓雪还在那儿抹眼泪，瞅见李大虎进来，更不好意思了，扭过头去不看他。
吴曼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李科长，您可真会挑时候。”
李大虎在楚月旁边坐下，瞅著王晓雪，说：“小王，別哭了。你们那位我见过，挺实在一人，不是那种人。你要不放心，打个电话问问，別自己瞎琢磨。”
外头有人喊，王晓雪和吴曼曼藉故出去了。
屋里就剩李大虎和楚月，还有趴在地上打盹的闪电。
楚月瞅著他，问：“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二虎考级，我带俩小的来凑热闹。”李大虎说，“他们现在扎活动室看小人书呢，压根儿顾不上我。”
楚月笑了：“那你呢？就被打发出来了？”
李大虎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楚月脸微微一红，瞪他一眼：“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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