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学艺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06章 学艺
    沈堂凇逛到了西市。
    天上的日头白晃晃地悬著,街上行人不多,都拣著荫凉地儿走。沈堂凇走到“沅舟”铺子前时,额角已沁出细汗。
    铺子门敞著,能看见里头的光景。陈阿沅正坐在靠窗的长案前,低头雕著什么。
    她將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却有力的手臂。左手稳稳按著木料,右手握著刻刀。
    贺子瑜蹲在天井的棚子下,面前摊著块木头,手里也攥著把刻刀,正齜牙咧嘴刻著什么东西。他面前已堆了一小撮歪歪扭扭的木屑,瞧著战况激烈。
    沈堂凇在门口停住,探著脑袋看著里头各忙各的的两人。
    铺子里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还有贺子瑜偶尔发出懊恼的吸气声。
    “沈先生?”陈阿沅先察觉门口有人,抬起头,见是沈堂凇连忙放下刻刀,站起身,“您来了。”
    蹲在天井的贺子瑜也扭头,眼睛一亮:“沈先生!快进来,外头热!”
    沈堂凇迈过门槛走进去,铺子里比外头阴凉些。
    “没打扰你们吧?”他笑道。
    “没有没有!”贺子瑜丟下刻刀,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咧著嘴笑,“这花纹不好雕!阿沅让我雕朵云纹,我雕了三天,雕出来像团被踩烂的棉花!”
    陈阿沅抿嘴笑了,没接他话茬,去角落拎了张小竹椅过来,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细木屑:“沈先生坐。子瑜,去倒茶。”
    “哎!”贺子瑜应得痛快,窜到后面小厨房去了。
    沈堂凇在竹椅上坐下,看向陈阿沅长案上那件半成品。
    “这是……竹石图?”沈堂凇问。
    “嗯。”陈阿沅点头,在他对面坐下,“那位老翰林要的『四君子』摆件之一。竹,是四幅里最难雕的,枝节交错,叶分向背,差一点就失了神。我先雕这个,雕顺手了,后面梅、兰、菊就好办些。”
    她说著,手指在未雕完的竹节上轻轻抚过。
    贺子瑜端著三碗凉茶出来,一碗给沈堂凇,一碗放在陈阿沅手边,自己就蹲在沈堂凇椅子旁,捧著个大碗咕咚咕咚喝。
    “阿沅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贺子瑜抹了把嘴,指著那竹石图,“您瞧这竹子,跟活的似的!我爹看了上回那个乌篷船,直说宫里造办处那些老匠人都未必有这灵气!”
    陈阿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茶,才道:“是木料好。这块是陈年的金丝楠,纹理本身就顺,雕起来不吃力。若是换了松木、杉木,同样的刀法,也出不来这效果。”
    “料好也得手艺配。”沈堂凇真心赞道。他虽不懂雕刻,可审美是在的。眼前这竹石图,疏密有致,气韵生动,已不是寻常匠气,確有了几分“艺”的格调。
    三人坐著说了会儿话。还是与往常一样,贺子瑜说,他们二人听。沈堂凇捧著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长案上那些雕刻工具,和一旁散落的、形態各异的边角料。
    贺子瑜说著说著,忽然“哎呀”一声,跳起来:“光顾著说话,差点忘了!我哥让我去兵部武库司取份旧舆图,说是给阿沅参考著做战船模型用!我得赶紧去,去晚了那主事又该溜了!”
    他说著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阿沅,我取了图就回来!沈先生,您坐啊,晚上我请您吃刘记的羊肉锅子!”
    话音未落,人已跑没影了。
    沈堂凇看著贺子瑜消失的方向,摇头笑了笑,对陈阿沅道:“子瑜这性子,真是半点閒不住。”
    “嗯。”陈阿沅点头,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他心热。”
    沈堂凇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些雕刻工具上。刻刀、平刀、圆刀、三角刀……在窗下光里泛著金属特有的冷光。旁边的笸箩里,堆著些雕废的、或练习用的边角料,各种木料都有,形状也被刻得千奇百怪。
    他想雕块玉,简简单单的玉。
    “阿沅,”沈堂凇开口,声音有点儿期待,“你说,木头可以雕,那……玉石呢?也能这样雕吗?”
    陈阿沅正在收拾刻刀,闻言抬起头,看向沈堂凇,眼神亮了一下:“能啊。玉雕是另一门手艺,更讲究。玉质脆,下刀要更稳,力道要匀,构图也要更精。但道理是相通的,都是『以刀代笔』,在料上作画。”
    她说著,走到一个带锁的小抽屉前,打开,从里头取出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走回来,放在沈堂凇面前的小几上,打开。
    盒子里垫著深蓝色的布,上面躺著几件小东西。一枚青玉的斋戒牌,一只白玉的蝉,还有一块黄玉的仿古龙纹佩。虽然玉的质量不怎么好但胜在雕工极为精细,玉蝉薄如蝉翼,脉络清晰;龙纹佩线条流畅,古朴大气。
    “这是我爹娘留下的。”陈阿沅轻声道,手指极珍重地抚过那枚玉蝉,“他年轻时,跟著一位老玉工学过半载。后来专心造船,就没再碰了。他说,雕玉和雕木,一个硬一个软,一个脆一个韧,匠心是一样的。”
    沈堂凇小心地拿起那枚白玉蝉。灵动鲜活。
    “真巧。”他低声嘆道。
    “好匠人眼里,没有不能雕的料,只有不会雕的人。”陈阿沅將玉蝉收回盒中,仔细盖好,“木有木性,玉有玉格。沈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堂凇放下茶碗,很认真地说:
    “阿沅,我想学。”
    陈阿沅一愣:“学……学雕玉?”
    “不,”沈堂凇摇摇头,目光扫过长案上那些工具,又落回陈阿沅脸上,有点赧然,“我先学雕木头。雕最简单的。等手稳了,再……再试试雕玉。”
    “我想……自己雕块玉佩。不用太复杂,简单点的就好。”
    陈阿沅看著沈堂凇。想起那日开业时,宋相说的话。
    她顿时恍然大悟,这是要送人的。
    “好。”陈阿沅点头,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挑挑拣拣,最后取下一块两个巴掌大小的、淡黄色的木料,走回来,递给沈堂凇。
    “这是黄杨木,木质细腻,纹理直,不软不硬,最適合初学者练手。你先拿著,感受感受它的分量、质地。”
    沈堂凇双手接过。
    陈阿沅又从工具里挑出一把最普通的平口刻刀,刃口磨得亮亮的,递给沈堂凇。
    “今天先不雕具体的花样。你就拿著刀,在这木头的边角,隨意划拉划拉。感受刀吃进木头的力道,感受刀刃走向不同时,木屑飞出的方向,木头反馈给你的阻力。”她在沈堂凇旁边坐下,指著木料一个不规则的边角,“就从这儿开始。手腕放鬆,手指握稳,刀斜著进去,浅浅地推。”
    沈堂凇依言,握紧了刻刀。刀柄是普通的硬木,磨得顺手。他將刀尖对准陈阿沅指的地方,手腕用力,推了进去。
    “嗤——”
    他轻轻推动,一片薄薄的、捲曲的木屑从刀侧翻卷出来,落在案上。
    “对了,就这样。”陈阿沅的声音在旁边指点,“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深了刀容易卡住,浅了不出屑。自己找那个最顺畅的力道。”
    沈堂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上。
    他划完一刀,停下,看著那道丑陋的沟痕,又看看旁边陈阿沅雕的那片栩栩如生的竹叶。
    “差得好远。”他自嘲地笑了笑。
    “谁都是从第一刀开始的。”陈阿沅道,拿起自己用的那把刻刀,隨手在另一块废料上一划。“手稳不稳,心静不静,全在这刀痕里。你急著想它变成什么样,手下就乱。忘了它要变成什么样,只看著眼前的刀和木,手下就稳了。”
    沈堂凇品味著她的话。
    第一刀,没什么进步。
    第二刀,依旧歪斜,比第一刀顺了些。
    第三刀,第四刀……慢慢的,他不再想著自己要怎么样,就顺著心削木头。
    陈阿沅见沈堂凇进入忘我的境界便不再指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刻刀,继续雕她那幅未完成的竹石图。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这个下午,沈堂凇就划拉著木头。
    他终於停下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自己面前的木料。那个边角已被他刻得凹凸不平,布满杂乱无章的刀痕,像被什么小兽胡乱啃过。实在谈不上任何“作品”的模样。
    “挺好的。”陈阿沅不知何时也停了手,探身看了看他那块惨不忍睹的木料,眼里带著笑,“第一回能这样,很好了。至少没伤著手,也没崩了刀。”
    沈堂凇看看自己完好的手指,也笑了:“也是。”
    他將刻刀小心放在案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指尖还残留著木头和金属的触感,以及长时间用力后的微颤。
    “阿沅,”他忽然问,“如果……我想雕一块玉佩,最简单的,比如……带著简单云纹的玉佩那种,需要练多久?”
    陈阿沅想了想,道:“若是只求形似,能磨出个样子,肯下功夫,三个月或许能行。但玉雕和木雕不同,玉料珍贵,下刀无悔。要想雕得匀、雕得润、雕出玉的『气』,没个三五年水磨工夫,摸不著门道。而且,还得有合適的料子,和专门的工具。”
    她看著沈堂凇微微暗下去的眼神,又放柔了声音:“沈先生若是真有兴趣,不如先从木雕入手。雕些简单的牌子、掛坠,把构图、用刀的功夫练扎实了。等手真的稳了,再寻块好玉,慢慢琢磨。玉雕急不得,要慢慢来。”
    沈堂凇沉默地点点头。他明白陈阿沅的意思。三五年……太久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水磨工夫”的耐心和天赋。
    可是,那想亲手雕一块玉佩送给那人的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
    “我晓得了。”他最终说,將那块刻得乱七八糟的黄杨木小心地拿到手里,“这块木头,我能带回去么?閒时……接著练练手。”
    “当然。”陈阿沅笑道,“工具您也带一套回去。我这儿有多的。平刀、圆刀、三角刀,各拿一把,先用著。磨刀石也带一块,刀钝了要自己磨。”
    她利落地收拾出几把最基础的刻刀和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用一块粗布包好,递给沈堂凇。
    沈堂凇接过,郑重道谢。
    时间不早了,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陈阿沅起身点了灯。
    “沈先生晚上留在铺子里用饭吧?”陈阿沅道,“子瑜说要去吃羊肉锅子,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我再去炒两个小菜。”
    “不了,”沈堂凇站起身,將木头和工具包都仔细拿好,“胡伯在家备了饭,等我回去。今日已叨扰你许久。你忙你的,我改日再来。”
    陈阿沅也不强留,送他到门口。
    沈堂凇抱著那包东西,走到街心,回头看了一眼。“沅舟”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融融的光晕里,陈阿沅正站在门口,对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从明天起,每天抽点时间出来,刻上一会儿。不图快,不图好,就当是……磨自己的性子。
    至於玉佩……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初现的星子。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会雕好的,然后送到那人面前。
    哪怕,要很久很久。
    哪怕,最终雕出的,只是一块拙朴的、甚至有些丑陋的玉佩。
    那也是他沈堂凇,一点一点,亲手刻出来的。
    沈堂凇抱著木头和工具包回到澄心苑时,胡管事正在坐在石阶上纳凉,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来:“先生回来了?哟,您这怀里抱的……”他瞧见沈堂凇怀里用粗布裹著的长条物件,还有那块被刻得坑坑洼洼的黄杨木,一时没认出来是啥。
    沈堂凇將东西小心放在院中石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解释道:“是木雕用的傢伙什,还有块练手的木头。今日在阿沅那儿,跟她学了两手。”
    胡管事凑近了看,拿起那块“惨不忍睹”的黄杨木,对著灯笼光瞧了又瞧,咂咂嘴:“先生这是……要学手艺了?这可真是稀罕事!老奴还从没见过您摆弄这些呢!”
    “隨便学学。”沈堂凇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几把寒光闪闪的刻刀。胡管事“哎哟”一声,忙道:“先生小心,这刀口利著呢!您要学这个,可千万仔细著手!”
    “晓得了,胡伯。”沈堂凇將工具重新包好,连同那块木头一起抱回屋里,仔细放在书案一角。阿橘跳上书案,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那块木头,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刻刀包,被沈堂凇轻轻拍开。
    “这个不能玩。”他低声对猫说。
    阿橘见自己爪子被拍开,不满的想扒拉第二次。
    沈堂凇见状,直接拎著阿橘后脖颈,把它关门外去了!
    阿橘在门外舔了舔爪子,攀上窗户又跳了进来,“喵喵”两声以示不满,在沈堂凇脚下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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