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章 治伤
贺覆嵐是在贺老將军走后的第五天夜里被抬回来的。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到镇北侯府侧门。赵阔先跳下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眼窝深陷,鬍子拉碴。他挥挥手,几个亲兵从车里抬出副担架,上头盖著厚毡,毡子边角露出一点绷带的惨白。
贺阑川就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著。他下午就得了信,说人今晚到。他在那儿站了快一个时辰,脚都僵了。
担架经过他面前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劣质金疮药与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毡子下的人没动静,眼睛紧闭著,胸口只有隨著抬担架的动作,微微起伏。
贺阑川的喉结动了动,转身引著人往西院去。
院子里太医早就候著了,是太医院最擅外伤的刘仨太医。老头儿上前,轻轻掀开毡子。
贺阑川站在三步外,看著。
贺覆嵐躺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灰白的,乾裂起皮。眼睛紧闭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头髮被汗和血黏在额角,有些狼狈。身上盖著薄被,胸口的绷带厚厚地缠著,渗出黄褐色的污渍。
刘太医小心地拆那些绷带。一层,又一层。越往下拆,屋里那股甜腥的腐臭味就越重。最后一点布料揭开时,旁边有个年轻太医倒抽了口冷气。
伤口在左胸靠下的位置,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的肉翻卷著,不是鲜红,是种污糟的灰败顏色,有些地方已经化了脓,黄白的一片。最深处,隱约能看到一点反光的、黑色的东西——是断在里面的箭头尖。
刘太医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极轻地按了按伤口周围。贺覆嵐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死死拧紧,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闷响。
刘太医的手缩了回来。他直起身,看了看伤口,又抬眼看了看贺阑川,慢慢摇了摇头。
“贺將军,”老太医的声音又干又涩,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很清楚,“这箭鏃,带毒。看这创面顏色,不是寻常的草木毒,像是……几种慢性毒物混著炼的。这箭头的位置太刁钻了,老夫不敢乱拔。”
他嘆著气:“老夫……对此伤无能为力。眼下全靠参汤吊著一口气,但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了。將军……节哀,准备后事吧。”
屋里的赵阔猛的抬头,擦了把脸。
贺阑川站在原地,仔细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贺覆嵐,脑子里闪过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贺覆嵐大概七八岁,练箭时被弓弦弹到了手,指头上裂了道小口,渗了点血珠。他就举著那手指,眼泪汪汪地满院子找自己,找到后就往他身后躲,带著哭腔喊:“哥,疼……”那时五岁的子瑜都没有他那么娇气。
那点小伤,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算个屁。
可现在,没人能躲他身后了,也没人喊著说疼。
贺阑川哑著嗓子:“刘太医,烦请您先用最好的药,把那口气给我吊住。能吊多久是多久。”
刘太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老夫……尽力。”
贺阑川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外走。赵阔见他往外走,连忙喊道:“將军……”
“守著这儿。”贺阑川脚步没停,“不许任何人探视。我回来之前,他要是断了气,我唯你是问。”
“是!”赵阔下意识挺直背。
贺阑川大步穿过庭院。夜风颳在脸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找个人。太医说没办法,那是太医。有个人,或许……或许还有点別的法子。
他得去找沈堂凇。
贺阑川一路狂奔,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刘太医那句“准备后事”。
准备个屁!他贺覆嵐不能死。
贺阑川衝进澄心苑时,沈堂凇刚放下刻刀,对著一块被他刻得面目全非的黄杨木发呆。
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沈堂凇心头莫名一跳,放下木头去开门。
门一开,贺阑川那张脸撞进眼里。惨白,眼底全是血丝,头髮有些散乱,呼吸又急又重。
“沈先生……”贺阑川一把抓住沈堂凇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沈堂凇皱眉,“求你……救救覆嵐。”
沈堂凇被他眼里的狂乱和绝望嚇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贺將军?贺二將军他……”
“太医说没救了。”贺阑川牙齿都在打颤,“中毒了,伤口也在溃烂,箭头断在里面取不出……说就这一两天了。我不信……沈先生,你懂医术,你一定能救他,对不对?”
沈堂凇这才听明白,贺覆嵐……那个贺家二郎,要死了?
“我……我只会些粗浅的……”沈堂凇想解释,他那些现代医学知识在这里有多局限,尤其是在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面对复杂外伤和未知毒素的情况下,他根本……
“求你!”贺阑川猛地打断他,膝盖一弯,竟是要往下跪。
沈堂凇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托住他:“贺將军!不可!我去!我跟你去!”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抓起桌上那个他常备著的小布包——里面有一些他自製的、经过简单高温处理的乾净棉布条,还有几样常见的止血草药研磨的粉末。这是他南下后回来的日子准备的,也是为了突发情况寻求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走!”贺阑川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拖著他往外冲。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疯跑。车厢里,贺阑川紧攥著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沈堂凇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呼吸,能感受到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贺阑川。那个总是沉稳、冷峻、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贺家长子、御前统领,此刻方寸大乱。
马车猛地一顿。贺阑川立马从车门跳下去,回手將沈堂凇半扶半拽地拉出来,直奔西院。
院里赵阔像尊门神似的堵在房门口,看见贺阑川带了沈堂凇来,知道这是救人命的人。
屋里的刘太医还在,正指挥著药童给贺覆嵐灌参汤,可贺覆嵐牙关紧咬,参汤顺著嘴角流下来,濡湿了枕巾。
“让开。”贺阑川的声音冷硬。
刘太医回头,看见贺阑川和他身后的沈堂凇,眉头紧皱:“贺將军,沈行走……”
“沈先生,来看看。”贺阑川侧身让开。
沈堂凇走到床边。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谷底。
比他想像的更糟。发黑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周边都是腐肉,还留著脓水。最要命的是断在深处的箭头,位置似乎离心臟不远。伤者脸色死灰,呼吸微弱。
“怎么样?”贺阑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神色慌张不已。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我需要最烈的烧酒,越多越好。乾净的水,煮沸后放凉。蜡烛,很多蜡烛,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乾净的、没用过的白布,越多越好。一把最薄、最锋利的小刀,匕首也行,在火上烧红。针,丝线,同样要煮过。还有,你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止血,消肿防烂的药材,不拘什么,磨成粉,或者煎出浓汁备用。”
他一口气说完,旁边的刘太医目瞪口呆:“这……这是要……”
“刮腐肉,取断箭。”沈堂凇说得十分肯定,“不把这些坏掉的肉清理掉,毒素和脓会不停往里走。断箭是异物,留在体內,伤口永远长不好。”
“胡闹!”刘太医气得鬍子发抖,“这伤太险了!病人已至此,元气溃散,再经这般折腾,岂不是立刻就要……”
“不折腾,他就能活吗?”沈堂凇猛地转头,盯著刘太医,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锐利,“就这一两日。横竖是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刘太医被他问得一噎。
“照他说的做。”贺阑川的声音適时响起,“立刻,马上!”
侯府的效率极高。很快,东西一样样备齐。屋子里点满了蜡烛,亮得刺眼。烧酒、凉开水、白布、刀具、针线、各种药材粉末和汁液摆了一桌。
沈堂凇用烈酒反覆搓洗自己的手,直到皮肤发红髮烫。他用煮过又泡了烈酒的白布蒙住口鼻,將小刀在蜡烛火焰上反覆灼烧。也让旁边几人一起,將手洗乾净。
“按住他。”沈堂凇对赵阔和另一个强壮的亲兵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动。”
赵阔一咬牙,和亲兵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贺覆嵐的肩膀和手臂。
沈堂凇看向贺阑川:“贺將军,你……”
“我在这儿。”贺阑川站到床头,弯下腰,双手捧住了贺覆嵐冰凉汗湿的脸,拇指轻轻按在他两侧下頜,固定住他的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狂乱判若两人,眼神死死锁在贺覆嵐毫无生气的脸上。
沈堂凇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周围,贺覆嵐的身体猛地一颤。接著,他拿起烧红后冷却的小刀,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边缘灰败的腐肉,切了下去。
刀锋切入肉体,是一种沉闷滯涩的触感。昏迷中的贺覆嵐全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无意识的喘息声,额头青筋暴起。
“按住!”沈堂凇低喝,手上稳如磐石。他必须快,必须准。腐肉被一点点剔下,露出下面顏色稍好一些的肌肉组织,但依旧泛著不健康的暗红。脓血涌出,被沈堂凇用乾净布巾迅速吸走。
屋子里只剩下刀锋刮过血肉的细微声响,贺覆嵐压抑痛苦的闷哼,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
贺阑川捧著贺覆嵐脸的手,指节轻颤。他看著沈堂凇手里的小刀在贺覆盖胸膛上动作,看著那些腐肉被剥离,看著血涌出来……他觉得那刀子好像刮在自己的心上。
终於,表面的腐肉清理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那个深嵌的、黑色的箭头断端。
沈堂凇换了把更细长的镊子。他屏住呼吸,镊子小心地探入伤口,避开可能的大血管,尝试夹住箭头。
一次,两次……箭头卡得很死,又滑。沈堂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滑下。他不敢用力过猛,怕彻底撕碎內部组织或把箭头推得更深。
贺覆嵐的身体因为疼痛再次剧烈抽搐,按住他的赵阔和亲兵臂膀肌肉賁起,用上了全身力气。
“覆嵐……忍忍,就快好了……”贺阑川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哀求。他用拇指极轻地摩挲著贺覆嵐冰冷的脸颊,像是想將那剧烈的痛苦摩挲掉。
就在沈堂凇几乎要绝望时,镊子终於夹稳了箭头的一个边缘。他缓缓地向外拔。
一寸,两寸……黑色的、带著倒刺的断箭,沾著黑红的血,一点点从血肉中脱离。
“出来了!”旁边的刘太医忍不住低呼一声。
沈堂凇手一扬,將取出的断箭噹啷一声扔进旁边的铜盆里。伤口顿时涌出更多的血,顏色比之前鲜红了一些。
他迅速用大量的凉开水和烈酒交替冲洗伤口內部,直到流出的液体相对清澈。然后撒上厚厚的、他挑选的几种具有消炎解毒作用的药材混合粉末。粉末很快被血浸湿,似乎起到了一些止血和覆盖的作用。
最后,他用煮过的针线,將那个可怕的窟窿缝合起来。他的缝合技术很生疏,线脚歪歪扭扭,可在眼下,能闭合创口、减少感染风险就是胜利。
做完这一切,沈堂凇几乎虚脱。他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浑身上下被汗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箭头取出来了,腐肉也颳了。但毒……我不是很清楚。”沈堂凇喘著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接下来,看他自己的命,和你们用的药了。必须保持伤口乾净,不能沾水,敷的药要常换。如果他能熬过今晚,发起高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阑川慢慢直起身,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他低头,看著贺覆嵐胸前那个被粗糙白线缝合起来、覆著厚厚药粉的伤口,又看了看贺覆嵐那张因为剧痛折磨而眉心微蹙的脸。
“有劳沈先生。”贺阑川对沈堂凇深深一揖,这一揖,沉重无比。
沈堂凇摆摆手,累得不想说话。
刘太医上前,再次为贺覆嵐把脉,眉头依旧紧锁,半晌后,迟疑道:“脉象虽弱极,但……似乎比刚才,稳了些。吊命参汤,或许能灌下去一点了。”
这已是最好的消息。
贺阑川对赵阔道:“送沈先生回去休息,用我的马车,务必稳妥。”又对刘太医和药童道:“今夜,偏劳诸位守在此处,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
眾人应下。
沈堂凇摇著头,说:“今晚我也留著吧!等他醒了后,你们要准备些奶,羊奶或豆腐浆,要是能醒,餵些给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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