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噩梦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17章 噩梦
    贺阑川退到屋外,顺手带上房门。他没走远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
    后背一抵上冰凉的门板,那股撑了七天七夜的劲儿忽然就散了。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仰起头,后脑勺磕在门板上,望著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出来窄窄的天空。
    天是灰蓝色的,像块用旧了的粗布,上头粘著几缕稀薄的云,要散不散地掛著。
    他应该高兴的。覆嵐醒了,能说话了,那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大半。
    可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团被人揉烂了又晒乾的麻,理不出个头绪。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粗糙,鬍子拉碴,扎手。他这才想起自己好些天没正经收拾过了。身上这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覆嵐大概又睡过去了。失血那么多毒又刚拔,身子虚得厉害,能醒那么一会儿说几句话,已经耗光了力气。
    贺阑川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他得去洗把脸,换身衣服,然后去前面衙门看看。盐漕清厘使衙门那一摊子事还扔在那儿,虽说有属官顶著,可他才开衙就撂挑子这么多天,指不定那些人怎么想,怎么钻空子。
    他转身手搭在门板上,想再推开一条缝看看里头的人,又停住了。算了,让他睡吧。
    屋里的贺覆嵐知道外头的贺阑川走了,闭著眼在脑子里描摹贺阑川离开的样子。
    肯定是皱著眉,板著脸,一身皱巴巴的袍子,下巴上鬍子拉碴,走出去时那宽厚的脊背会挺得笔直,脚步带风,满脸严肃的御前统领。现在他大概会先回自己院子,胡乱擦把脸,换身能见人的衣裳,然后去处理要事。
    听说他接了盐漕清厘使这个职位,可惜,他应该是查不到什么的,就算查到了,也是些小虾米,只是可怜这不善言辞的大哥,要与那些心里揣著八百个心眼子的文官打交道。应该是不会吃亏的,就算吃亏了,大哥腰间別著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盐事已经退了,皇帝也查不到。
    哎!他如今不过是半个死人,躺在这儿,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屋里真静,没有北疆那边呼啦啦的大风,真有些不习惯。窗外有只喜鹊在叫,没心没肺叫。
    他应该是失血太多,又才醒过一阵,说了几句话,想了些事情,耗了神,眼皮在打架。
    迷迷糊糊中,贺覆嵐真又睡了过去。
    ……
    雾忽然变了顏色。
    不再是白,是黄。铺天盖地的、呛人的黄。风颳在脸上,风里带著黄沙,身上的铁甲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黄尘。
    贺覆嵐眨了眨眼,视线摇晃著聚焦——是北疆。黑水河对岸那片被风沙长年累月啃噬的荒原。
    爹?
    他看见一个背影,穿著熟悉的鎧甲,头髮全白了,在狂风里像一团枯草。贺穹清骑在马上,那匹跟了他十几年,同样老了的战马不安地踩著蹄子。
    他想喊一声,可出不了声,他想策马过去,可身体动弹不得。
    他视线一转又看见了子瑜。
    子瑜就在爹马侧稍后半步,也骑著马。
    他那傻弟弟怎么没有穿甲啊,贺覆嵐急得团团转,战场上怎么不穿甲啊!
    不……不该是这样。子瑜不应该在战场上的,他是贺家最小的么弟,不该上战场的。
    贺覆嵐觉得心口那一块要炸开了。
    他想嘶吼,想衝过去把他们拽回来。可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战鼓响了。声音从地底传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黑压压的骑阵动了。
    箭雨先至。遮天蔽日,悽厉的尖啸。
    他看见爹猛地举起刀,吼了一句什么,声音瞬间被马蹄和喊杀声吞没。老马人立而起,迎著箭雨冲了出去。子瑜紧隨其后,那张年轻的脸上是决绝。
    不——
    不要上——
    不该是这样的——
    战场上瞬息万变,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他看不清具体的人,只有无数晃动的影子,刀光,血光,折断的旗杆,倒毙的战马。
    爹那身旧鎧甲在混乱中格外显眼,像惊涛骇浪里一叶隨时会倾覆的孤舟。子瑜的身影则被彻底淹没了,偶尔有一角熟悉的衣袍在刀锋间隙闪过,又迅速被吞噬。
    他看见爹的刀砍翻了一个回紇骑兵时,另一把弯刀从侧面狠狠劈在了老马的后腿上。战马惨嘶著跪倒,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就地一滚,爹爹还没站稳,三四把雪亮的弯刀已经同时从不同方向朝他斩落。
    “爹——!!!”
    这一次,声音衝出了喉咙。
    他看见爹抬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隔著尸山血海,隔著漫天黄沙,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失望。然后,刀光落下。
    “不——!!!”
    他猛然挣扎,身体坠入了冰窖。
    场景碎了,又粘合。还是在北疆,似乎过了很久。风停了,黄沙地上伏尸处处,残破的旗帜在偶尔掠过的风中无力地抖动。
    他在尸堆里踉蹌地走著,踩过粘稠发黑的血洼,踢到不知是谁断掉的手臂。他在找,疯狂地找。终於,他看见了。
    贺穹清靠在一辆倾覆的輜重车残骸旁,胸口插著好几支箭,那身旧鎧甲几乎被血浸透了,顏色暗沉。他眼睛还睁著,望著阴沉的天。
    不远处,子瑜面朝下趴著,背上有一道从肩胛骨斜劈到腰间的、狰狞可怖的刀口,几乎將他斩成两截。他身下淤著一大滩血,早已乾涸发黑。
    他贺覆嵐没爹了,也没么弟了。
    他跪倒在地,对著天咆哮。
    “……逆党余孽。”
    一个熟悉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贺阑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穿著御前统领簇新的官服,腰背挺直,一丝不苟。他手里提著剑,剑尖垂地,缓缓滴落一滴鲜红的血——不知是谁的。
    贺阑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骯脏的秽物。
    “死有余辜。”
    贺阑川说的话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倖。
    最后,那柄剑抬了起来,剑光冰冷,映出他惨白绝望的脸。
    他想逃,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他想喊“哥”,想求饶,想解释。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剑尖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一声利物没入血肉的闷响。
    脖颈先是一凉,隨后才是爆开的、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糊住了他自己的视线。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
    ……
    “嗬——!”
    贺覆嵐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扯裂了胸前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眼前没有黄沙,没有尸山血海,没有对著自己举剑的大哥。
    是梦。
    只是一个梦。
    他剧烈地喘息著,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没有血,没有窟窿。
    “呃……”胸口伤处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稍微从噩梦的余悸中抽离。他低下头,看见包扎伤口的乾净白布上,隱隱渗出了一点新鲜的、刺目的红。
    他盯著那点鲜红,喘息慢慢平復,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逆党余孽。
    死有余辜。
    “呵!”贺覆嵐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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