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劝酒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28章 劝酒
    沈堂凇退回自己的席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舒口气,旁边席位上一位面生的中年官员便端著酒杯凑了过来。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短须,脸上堆著笑。
    “沈少监,久仰久仰。在下工部员外郎,姓孙。”孙员外郎热情地举杯,“今日中秋佳宴,能得见沈少监,幸会。来,下官敬您一杯。”
    沈堂凇连忙端起自己案上那杯酒,客气道:“孙大人客气了,下官不敢当。”
    “哎,沈少监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前途无量啊!”孙员外郎一边说著奉承话,一边將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眼睛看著沈堂凇。
    沈堂凇见那人这样,只好皱眉將杯中酒喝了。秋芳酒名字虽然柔和,可入口却辛辣。
    孙员外郎见他喝了,更是热情,立刻又拿起酒壶要给他斟满:“沈少监好酒量!再来一杯,这中秋月圆,正当尽兴!”
    “孙大人,下官酒量浅,实在……”沈堂凇想拦,那孙员外郎却已麻利地又给他满上了。
    “一杯哪里够?沈少监这是不给我面子啊?”孙员外郎半真半假地板起脸,又给自己倒满,“这杯,祝沈少监日后步步高升!也希望沈少监能在陛下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沈堂凇看著又被斟满的酒杯,头皮发麻。他酒量是真的不行,刚才那杯下去已经有点晕乎,再来一杯,恐怕要失態。可这孙员外郎摆明了是要“敬”到他喝不下为止,周围已有人侧目。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他执杯的手腕上。
    “孙员外郎好雅兴。”一个有点漫不经心味道的声音响起。
    沈堂凇转头,看见贺覆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席侧。贺覆嵐身上穿著正式的武官常服,衬得脸色在宫灯下依旧有些缺乏血色。
    “贺……贺二公子。”孙员外郎显然认得贺覆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放下了酒壶。
    贺覆嵐目光扫过沈堂凇案上那杯新斟满的酒,又看了看孙员外郎手里同样满著的酒杯,慢悠悠道:“我前些日子伤了肺腑,刘太医千叮万嘱,要我忌酒忌油腻。沈先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得帮著顾著点。孙员外郎这接二连三的劝酒,是觉得沈少监好欺负,还是觉得……”他眸子轻飘飘落在孙员外郎那虚胖的身子上,“我贺覆嵐的救命恩人,合该陪你喝到尽兴?”
    孙员外郎额头上瞬间见了汗,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贺副將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见沈少监年少英才,心中仰慕,想结交一番,绝无强迫之意!”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惹到这煞星。
    “哦,结交。”贺覆嵐点了点头,目光在孙员外郎那身工部官袍上转了转,“孙员外郎是工部的?我记著,去年北疆报修烽燧台和军械的摺子,在你们工部好像压了有小半年?兵部催了三次,才慢吞吞批下来。怎么,工部的公文走得慢,劝起酒来,手脚倒是利索得很。”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孙员外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著酒杯的手都开始抖了。工部办事拖延是常事,可被贺覆嵐这么当眾点出来,还是在中秋宫宴上,这面子可就丟大了。
    他哪里还敢再待,乾笑两声,对著贺覆嵐和沈堂凇胡乱拱了拱手:“贺二將军说笑了……下官……下官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先、先告退!”说罢,几乎是小跑著溜回了自己的席位,头都不敢抬。
    贺覆嵐看著他那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这才收回按在沈堂凇腕上的手。他转向沈堂凇,脸上那点讥誚散去,又恢復成平日里那副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没事吧?”他问。
    沈堂凇摇了摇头,心里鬆了口气:“多谢贺將军解围。”
    “举手之劳。”贺覆嵐瞥了一眼他案上那杯酒,“不想喝就別喝,宫宴上这种凑上来灌酒的,多半没安什么好心。你这模样容易被人拿捏。”
    沈堂凇默默將酒杯推远了些。
    贺覆嵐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似乎是不经意地,往御座方向瞟了一眼。萧容与正在听一位老宗亲说话,侧脸在宫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神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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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覆嵐收回视线,对沈堂凇道:“我回去了。你自己当心些。”说完,也不等沈堂凇回应,便转身,慢慢踱回了自己的席位。
    沈堂凇看著他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差点让他出丑的酒。
    殿內的喧譁似乎更盛了些,丝竹声悠悠,推杯换盏,光影交错。
    沈堂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宫宴,表面歌舞昇平,可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说著言不由衷的话,做著身不由己的事。
    这时,殿外传来內侍悠长的通传:“启稟陛下,月色已上中天,请陛下与诸位大人移步殿外赏月——”
    殿內眾人纷纷起身。沈堂凇也跟著站起来,隨著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著明月品评。沈堂凇独自走到栏杆边,望著那轮圆月出神。
    忽然,他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头便看见萧容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平台边缘,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萧容与没有对他打招呼,也没有眼神示意。好似没有注意到他。
    沈堂凇一时不知该行礼还是该悄悄退开。
    “先生,”萧容与望著月亮,“宴席无趣,可是?”
    “回陛下,是臣不喜热闹。”
    萧容与看月亮的眼睛终於看向沈堂凇了,目光落在沈堂凇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上,“你这是要醉了?”
    “没醉。”
    沈堂凇觉得自己確实有点晕,但还不至於醉。
    萧容与看他强作镇定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他目光又转向了天上的月亮。两人就这么並肩站著,谁也没再说话。夜风吹过沈堂凇,他那点儿酒意好像散了些。
    “先生。”萧容与说。
    “臣在。”
    “抬起头,看著朕。”
    沈堂凇闻言慢慢转过头。月光下,萧容与的脸正看著他。
    “朕问你,”萧容与道,“方才贺覆嵐给你挡酒了?”
    沈堂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急忙撇清关係道:“贺將军是看在子瑜的份上,顺手帮了臣一把。臣很感激。”
    “嗯。”萧容与见沈堂凇那副模样摇头:“先生心要硬些,也要狠些,脸皮也要厚些,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喜欢往先生眼前凑。”
    沈堂凇被他说得有些茫然:“臣……”
    萧容与没等沈堂凇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反而换了个话题:“宴师方才同你说话,都聊了些什么?”
    “宴老先生问了臣在司天监是否习惯,还……还说了些子瑜和贺將军小时候的趣事。”沈堂凇老实回答,略过了宋昭那几句不正经的调侃。
    “哦?子瑜小时候的趣事?”萧容与似乎来了点兴趣,“说来听听。”
    沈堂凇便把宴洲平说的爬树卡住那段讲了。他儘量说得简单,可萧容与听完,嘴角明显扬了起来。
    “是有这么回事。”萧容与点头,眼里有些笑意,“子瑜那会儿才六七岁,胆子大得很。宴师院里的枣树又高又老,枝杈都枯了,他被宋昭忽悠著往上爬。然后卡在树杈上下不来,急得直哭。阑川黑著脸上去捞他,把老树枝给压断了。宋昭在底下看热闹,还说什么子瑜这是在练飞檐走壁的功夫,被宴师逮个正著。”
    他说著,侧头看了沈堂凇一眼:“你知道宴师后来怎么罚宋昭的?”
    沈堂凇抬眼没打扰萧容与说下去的欲望,摇头让萧容与继续讲。
    “宴师让他把《礼记·曲礼》里关於『坐立行走』的段落抄了二十遍,边抄边念,说是让他好好学学什么叫仪態端庄。”萧容与说著,自己都忍不住轻笑出声,“宋昭那会儿脸都绿了,可又不敢不抄。后来他写字倒是工整了不少。”
    沈堂凇听著,想像著少年宋昭苦著脸抄书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带著些红晕的脸也泛起了笑。
    “宴师对你们都很严格?”他小声问。
    “严。”萧容与道,“朕小时候背不出书,一样要挨戒尺。贺阑川性子闷,挨了罚也不吭声。宋昭最滑头,总能找著理由躲过去几分。只有子瑜……”他顿了顿,“子瑜是宴师唯一没真打过手心的。不是偏心,是那小子皮归皮,可待人真诚,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想著与我们一起分享。就连宴师也会给他老留一份。犯错了就梗著脖子伸出手心让宴师打,打完疼了就哼唧两声,到后来宴师就下不去手。”
    沈堂凇听著,眼前好像浮现出几个少年在宴洲平面前或站或跪的样子。
    “陛下也会挨打吗?”这话问出口,沈堂凇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是不是真喝多了,怎么敢这么问?
    萧容与没生气,反而很自然地答道:“挨过。不止一次。朕那时贪玩,有一回逃了功课跑去御花园掏鸟窝,被宴师逮个正著。他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却当著父皇的面,让朕把手伸出来,结结实实打了三下。”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朕那会儿也哭了,不是疼的,是觉得在父皇面前丟了脸。宴师说,『殿下將来要担天下,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如何服眾?』”
    “那……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朕就老实了。”萧容与收回手,“至少表面上是。该念的书一本没少念,该学的道理一句没少学。宴师说得对,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任性。”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落回了月亮上。沈堂凇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陛下……”沈堂凇张了张嘴。
    萧容与转过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那点深沉的神色淡去了些,又浮起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意。
    “怎么,心疼朕了?”
    沈堂凇耳根一热,赶紧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什么?”萧容与却不肯放过他,往前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沈堂凇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是『不敢』心疼,还是『不敢』承认心疼?嗯?”
    他也喝了酒,嗓音微哑,钻进沈堂凇耳朵里,痒痒的。沈堂凇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来回打转:他是不是说了什么逆天言论?
    “朕倒是觉得,”萧容与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情更好了些,“先生心里是心疼的。只是脸皮薄,不肯说。”
    沈堂凇的脸彻底红了。他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栏杆,退无可退。他想辩解说没有,可確確实实是有些心疼眼前这个人。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萧容与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温热的气息快要拂到他脸上。
    “先生,”萧容与的声音更低了,是一种沈堂凇从未听过的诱哄的温柔,“告诉朕,你有没有心仪之人?”
    沈堂凇心臟狂跳,他感觉心要蹦出嗓子眼了。他下意识地別开脸,正好把烧得通红的耳朵暴露在萧容与眼前。
    “臣……臣……。”他太羞耻了。
    “还是不知道么?”萧容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堂凇滚烫的耳垂。
    那触感很轻,像清风拂过,可让沈堂凇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
    “那现在呢?”萧容与的指尖没离开,反而沿著他耳廓的轮廓,极慢地划了一下,“现在……知道了吗?”
    沈堂凇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血液全往头上冲,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推开那只作乱的手,可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就在他觉得要窒息的时候,萧容与忽然收回了手,往后退开了一步。
    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消失,沈堂凇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扶著栏杆,大口喘著气。
    萧容与站在一步之外,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平静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像要把他拆吃入腹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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