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玉成
日子像水一般流过去。入了冬,天就短了。风颳在脸上,又干又冷,像是要裂开口子。
沈堂凇依旧在文思殿、司天监、澄心苑和“沅舟”铺子之间打转。只是去“沅舟”的时候少了,更多时候,他揣著那块青玉料,往城东云玉阁跑。
去得多了,连云阁的伙计和学徒都认得他了。见他进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朝后头工房努努嘴。吴连云多半是坐在他那张大石案前,要么对著块料子出神,要么手里拿著砣具,在解玉砂的“沙沙”声里,一点点琢磨著什么。
沈堂凇就在角落里那张小台子前坐下,拿出自己的料子和工具,心里默默想著要刻的纹样。
他雕的还是云纹。但和最初在黄杨木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不同,如今落在青玉上的线条,渐渐有了样子。他知道自己手生,便不求繁复,只雕最简单的卷草云纹,刻坏了,就用更细的砂慢慢磨平,重新再来。
吴连云偶尔会踱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不打扰这个文文弱弱的人,只在他下刀明显歪斜或者用力过猛时,轻轻拨一下他的手腕,或者指一下玉料上某处隱约的綹裂,示意他避开。
有时刻得入了神,忘了时辰,外头天色暗下来,工房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晕笼罩著那一方小天地。吴连云也不催他,自己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直到沈堂凇自己觉得眼睛发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才小心地收起东西,向吴连云告辞。
吴连云通常只是头也不抬“嗯”了一声。沈堂凇走到门口,有时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明日若来,买块细些的牛皮,你那块粗了,拋光不行。”
沈堂凇便应下。
去的次数多了,偶尔也能碰上来铺子里看料子或是取件的客人。多是些衣著体面的商贾或文人,见了沈堂凇,见他生得乾净,又总在吴连云这后头工房进出,还当是吴连云新收的学徒。
有那好事又好卖弄的,便会凑过来,指著沈堂凇手里那块被磨得越来越薄的青玉料,评头论足几句,说什么“这料子青中带灰,水头一般”,“年轻人,雕云纹要讲究个舒捲自如,你这线条太硬了”。
沈堂凇只当没听见,继续刻自己的。吴连云若在旁边,会冷冷扫过去一眼,那客人便訕訕地闭了嘴,或是转头去与伙计说话。
也有实在不识趣的,见沈堂凇不搭理,还想伸手来拿他正刻著的玉料细看。手刚伸到一半,吴连云手里的砣具便会不轻不重地在石案上“嗒”地一磕。那人手一缩,脸上有些掛不住,嘟囔两句“看看而已”,也就走开了。
这些插曲,沈堂凇並不放在心上。他所有的心思,都系在了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上,系在了那渐渐成形的、简约的云纹里。他要赶在年前,將这块玉雕好。
秦婆婆那边,他也常去。有时是秦婆婆让哑仆来叫,有时是他自己得了閒,提点胡管事备下的点心果子过去坐坐。
两人之间话依然不多,常常是沈堂凇安静地吃著秦婆婆推过来的点心,秦婆婆慢慢喝著茶,或是手里做些简单的针线。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然后沈堂凇起身告辞,秦婆婆点点头,让哑仆送他出门。
次数多了,沈堂凇也觉出些秦婆婆的喜好。她似乎偏爱气味清苦的茶,点心也多是茯苓糕、八珍糕这类药食同源的,甜味很淡。
沈堂凇有次试著带了包糖渍桂花,秦婆婆尝了一些,也不说好吃不好吃,但第二回他去时,桌上沏的茶里,便飘著几星嫩黄的桂花。
沈堂凇心里微微一动。这老人,也並非全然的古井无波。
——
次日,又是要去文思殿当差的日子。
沈堂凇推开屋门,一股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拢紧了衣襟。天色有些阴沉,灰濛濛的,不见日头。
走到半路,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鼻尖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天。
细小洁白的雪粒,从灰色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
下雪了。
沈堂凇站住了脚,看著这永安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脸颊上,带来细微的凉意。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脚步也轻快了些。
走到文思殿外,他拍掉肩上和头髮上的雪沫,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迈步进去。
殿內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旺旺的。萧容与坐在御案后,宋昭坐在下首,两人似乎正在商议著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都看了过来。
沈堂凇正要行礼,萧容与摆手先开了口:“先生今日气色不错,遇著什么高兴事了?一路进来,嘴角还带著笑。”
沈堂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外头的雪,那点欣喜又压不住,老实答道:“回陛下,外头下雪了。臣……看著高兴。”
“下雪了?”萧容与闻言,侧头看了看窗外。雕花木窗紧闭著,看不见外头的景象,但殿內光线確实比平日更暗些。他转回头,看著沈堂凇那双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眼里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原来是下雪了。难怪先生这么高兴。”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朕记得,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先生向朕告假好几日,怎么今年见了雪,反倒欢喜起来了?”
沈堂凇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去年……去年他刚穿来不久,也不喜欢在文思殿,对著这陌生的宫廷和身份,满心惶惑不安,又正值寒冬,確实找了个藉口能躲则躲,缩在澄心苑里不敢见人。没想到萧容与连这个都记得。
他尷尬得不行:“去年……是臣初来乍到,还不大適应。”
萧容与看著他这副模样,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他摇摇头,对旁边的宋昭道:“宋昭,你瞧瞧,咱们这位沈先生,倒是实诚。”
宋昭手里端著杯热茶,一直含笑听著,此刻也笑著摇了摇头:“陛下您就別逗他了。沈先生脸皮薄,再说下去,怕是又要告假躲回他的澄心苑,抱著他那猫取暖去了。”
沈堂凇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脸上更热,只能低头盯著自己的靴尖,假装没听见。
萧容与笑了一会儿,见好就收,转而道:“好了,说正事。雪既下了,年关也就不远了。各处的年礼、赏赐,还有年节的安排,礼部递了章程朕看了,还有些地方要再斟酌。宋昭,你回头再与李尚书碰一碰。”
宋昭敛了笑容,正色应道:“是,臣明白。”
萧容与又看向沈堂凇:“司天监那边,冬日至的祭典筹备得如何了?历书可校订完毕了?”
沈堂凇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回陛下,祭典一应事宜,温监正已安排妥当,昨日还与礼部的人核对了流程。新历已校订完毕,只等陛下御览后,便可颁行。”
“嗯。”萧容与点点头,“历书朕稍后看。祭典之事,让温监正多费心,务必周全。”
“是。”
正事说完,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外头隱约传来宫人扫雪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萧容与重新拿起硃笔,批阅起奏章。宋昭也端起茶杯,慢慢啜饮。沈堂凇走到自己那方小书案后坐下,摊开温九爻让他带过来的一些星象观测记录,开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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