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年关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237章 年关
    进了腊月二十,宫里宫外都透出一股子紧赶慢赶的年味儿。各衙门开始封印,只留必要的人手值宿。街上的铺子也开得更晚,伙计们冻得跺著脚,嘴里哈出白气,把最后一批年货摆上货架。
    萧容与这几天看摺子看得眼晕。北疆的军报隔三差五送来,没一个让人痛快的。贺穹清的伤势倒是稳住了,可人年纪在那儿摆著,伤了筋骨,天寒地冻的,恢復得慢。
    顏无纠一去就没了消息,朝里那帮人,要钱的摺子雪片似的飞上来,这个说河道要修,那个说边餉要补,户部尚书李胖子天天苦著张脸,在御书房外头转悠,一见萧容与就唉声嘆气,话里话外就一句:国库没银子了。
    萧容与把手里那本要拨十万两修黄河旧堤的摺子摔在案上。硃笔滚了两下,在摊开的地图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红痕。他盯著那道红痕看了半晌,胸口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常平!”
    常平小跑著进来:“陛下。”
    “茶凉了。”
    常平忙上前摸了摸茶盏,温的。他覷著皇帝的脸色,隨即躬身道:“老奴这就去换。”
    新茶很快端上来,滚烫。萧容与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那股火气更压不住了。“你想烫死朕?”
    常平扑通跪下:“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
    “行了。”萧容与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心里那团火拱著,不找个地方发出来,越憋越难受。“起来吧。外头雪停了?”
    “回陛下,刚停,天还阴著。”
    窗台上积了层薄雪,映得屋里亮堂了些。他望著外头灰濛濛的天问:“司天监那边,这几日在忙什么?”
    常平小心答道:“祭灶的仪程都走完了,这几日该是在校订新历,预备正月颁行。沈少监祭典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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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知道。”萧容与打断他。知道那人明显就是在躲著自己,知道那人拿著一些藉口搪塞自己,知道那人不想来文思殿。还拿著公务繁忙,温九爻年岁大,自己理应多分担事务。
    萧容与这些天夜里总睡不踏实,一会儿梦见北疆烽火,一会儿又梦见沈堂凇站在雪地里,背对著他越走越远,怎么喊也不应。
    他是皇帝,是天子,坐拥四海,手握生杀。可有些东西,他想要的偏偏够不著。江山易改,人心难测。就连那个看起来最温顺、最没脾气的人,也能把他推得老远。
    “陛下,”常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午膳时辰到了,您是在这儿用,还是……”
    “摆到这儿吧。”萧容与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硃笔。批不完的摺子,理不清的乱麻,这才是他该操心的事。
    午膳简单,萧容与草草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了。下午宋昭过来回事,说的是年节赏赐和宫宴的安排。萧容与听著,偶尔点一下头,心思又飘到了沈堂凇哪儿。
    “……宗室和几位老王爷的礼单,礼部擬了个摺子,臣看了,还算周全。就是贺家那边,”宋昭说,“贺老將军在北疆,贺子瑜又下落不明,这年礼……”
    “照旧。”萧容与说,“贺家为国戍边,功在社稷。年礼加倍,从朕的內帑出。让礼部找个由头,就说……褒奖忠勇,抚恤艰辛。”
    “是。”宋昭应下,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斟酌道,“贺阑川这几日,憔悴得厉害。盐漕衙门那边,倒是没出岔子,可人眼看著瘦了一圈。臣昨日碰见他,说话都有些恍惚。”
    萧容与“嗯”了一声,贺家现在这样子,贺阑川是顶樑柱,他不能倒。可这话说出来也没用,心结还得自己解。
    宋昭又说了一会儿公务,见皇帝兴致不高,便识趣地告退了。
    宋昭走后,萧容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沈堂凇低眉顺眼的样子,一会儿是上次喝了点儿酒就晕乎乎傻傻的模样。
    “常平。”
    “老奴在。”
    “去库里找找,有没有上年进贡的野山参,挑两支好的,给贺府送去。再……把前几日外邦进的那盒老山参,也给贺府。”
    常平迟疑了一下:“陛下,那盒老山参是极品,统共就一盒,您不是说留著给……”
    “让你送就送。”萧容与睁开眼,目光有些冷,“贺穹清在北疆卖命,贺子瑜生死未卜,一盒参算什么?”
    “是,老奴这就去办。”常平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下。
    萧容与重新拿起硃笔,隨后又把手里的笔扔下,起身在殿里踱步。走了两圈,又停下,对门外道:“来人。”
    “去司天监,问问新历校订得如何了,何时能呈上来。”
    “是。”
    小太监去了。萧容与坐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著。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回答。是新历好了,还是没好?是沈堂凇亲自来呈,还是让温九爻来?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回来了,稟道:“陛下,司天监温监正说,新历已校订完毕,明日便可呈送御览。沈少监今日告了假,没在衙门。”
    告假,又告假。
    萧容与冷著脸挥了挥手,小太监便退下了。
    去年冬天,沈堂凇也是动不动就告假,躲在他的澄心苑里,抱著那只肥猫烤火。那时他只觉得这人胆小,畏寒,身子骨差,其他的也没多想。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那人就对著自己有间隔,很大的间隔。只是他迟钝,没察觉。
    不,不是迟钝。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是君,他是臣,君要见臣,天经地义。臣躲著君,就是大不敬。
    可沈堂凇偏偏就躲了。躲得理直气壮,躲得让他挑不出错。一句“公务为重”,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萧容与胸口那团火又烧了起来,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发疼。他猛地起身,抓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外头吩咐完事情回来的常平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嚇了一跳:“陛下!”
    萧容与背对著他,胸膛微微起伏。
    “收拾了。”
    “是,是。”常平忙叫小太监进来打扫,自己小心地覷著皇帝的脸色,低声问,“陛下,您没事吧?可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萧容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袍角飞扬。
    天色渐渐暗下来,萧容与还站在窗边,看著外头渐渐浓重的夜色。
    “陛下,该用晚膳了。”常平小声提醒。
    “不饿。”萧容与说,又问,“澄心苑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常平愣了一下,摇头:“回陛下,没有。沈先生告假在家,一直没出门。”
    “嗯。”萧容与应了一声,他沉默片刻道,“去备輦。”
    “陛下要去哪儿?”
    “朕出去走走。”
    “这……外头天都黑了,又冷,您……”
    “备輦。”萧容与横著常平一眼,觉得他多事了。
    暖轿备好了。萧容与换了身常服,披上大氅,坐上轿子。
    “陛下,往哪儿走?”常平问。
    萧容与靠在轿厢里,闭上了眼。“隨便转转。”
    轿子抬起,稳稳地向前行去。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
    常平知道他的心思,萧容与也知道自己这顶轿子是要去哪儿。
    轿子停了。外头常平低声问:“陛下,前头就是澄心苑了……您要过去吗?”
    萧容与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远处,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院门紧闭著,门口掛著一盏小小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常平以为他要下轿,正想吩咐落轿,他却放下了轿帘。
    “回吧。”
    轿子重新抬起,调转方向,朝著来路返回。萧容与靠在轿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大氅边缘柔软的毛皮。
    他到底在干什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偷偷跑到人家门口,就为了看那盏灯笼?说出去,怕是要笑掉满朝文武的大牙。
    可他忍不住。就像心里长了草,风一吹就疯长,挠得他坐立不安。
    回到宫里,他將摺子该批的都批完了,便烦躁地扔下笔,对常平道:“去把沈堂凇这几个月递上来的告假条,都找出来。”
    常平不明所以,还是去翻了。过会就捧著一小叠纸张过来。
    萧容与一张张翻看。告假的理由五花八门:感染风寒、旧疾復发、司天监事忙……时间从深秋到如今,隔三差五就有一张,看不出半点心虚。
    他看著那些条子越看越气,怒极反笑。笑声低低的,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怪异。
    “好个沈堂凇!”他把条子扔回桌上,眼神冷了下来,“既然这么爱忙,那就让他忙个够。传朕口諭,司天监少监沈堂凇,年关在即,新历颁行、正月祭祀,诸事繁杂,命其暂驻司天监衙门,协同温九爻处理一应事务,无旨不得擅离。直到……过了正月十五。”
    常平心头一跳,抬头看向皇帝。萧容与脸上很冷硬,唇瓣紧抿。
    “陛下……”常平想说,这不合规矩,司天监再忙,也没有把少监拘在衙门里过年的先例。何况沈先生那身子骨……
    “去传旨。”萧容与打断他,“现在就去。”
    常平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
    他退了出去,心里直嘆气。这哪儿是让沈先生忙公务,这分明是赌气,是报復。可皇帝的话就是圣旨,他一个奴才,只能照办。
    旨意传到澄心苑时,沈堂凇正在灯下看书。胡管事领了旨,送走传旨太监,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
    “先生,这……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让您去司天监住到正月十五?这大过年的……”
    沈堂凇放下书,脸上到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他早料到了。那天在文思殿,萧容与的眼神他就看懂了。皇帝生气了,很不高兴。只是他没料到,这气会撒得这么……孩子气。
    “收拾东西吧。”沈堂凇起身,“既然陛下有旨,那就去吧。”
    “可这年……”
    “在哪儿过不是过。”沈堂凇打断他,走到里间开始收拾衣物。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
    胡管事帮著收拾,嘴里不停念叨,又是担心他冻著,又是担心司天监的饭食不好。沈堂凇听著,偶尔应一声,心里到没什么怨念。
    这样也好,大家都冷静冷静。也许过了这个年,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真的淡了。
    东西收拾好,装了一个不大的包袱。沈堂凇拎著包袱,对胡管事说:“家里就交给你了。年货该置办就置办,对联福字都贴上,炮仗也放。別省著。”
    胡管事红著眼圈点头:“哎,您放心。您……您在那儿,也照顾好自己。缺什么,就让司天监的人捎个话,我给您送去。”
    “嗯。”沈堂凇应了,拎著包袱走出门。阿橘跟出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在家听话。”
    夜色里,他提著灯笼,背著包袱,一步一步朝司天监走去。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落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走到司天监门口,温九爻已经得了信,等在门口。看见他,老人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侧身让他进来。
    “屋子给你收拾出来了,就在我隔壁。炭火也生上了,就是简陋些,委屈你了。”
    “不委屈,多谢温老。”沈堂凇道了谢,跟著他往后院走。
    给他准备的屋子確实简陋,但好在炭盆烧得旺,屋里挺暖和。沈堂凇把包袱放下,对温九爻说:“这些日子,打扰您了。”
    温九爻摆摆手:“说什么打扰。陛下他……”他嘆了口气,“你早些歇著吧。明日还要校歷。”
    “是。”
    温九爻走了。沈堂凇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既然要在这里待到正月十五,那就待到正月十五吧。
    而在皇宫里,萧容与站在文思殿的窗前,看著外头越来越大的雪。常平小声稟报,说旨意传到了,沈先生已经住进了司天监。
    萧容与“嗯”了一声。愤怒后便开始理智分析,想著可能是沈堂凇听到了些什么话吧,司天监那么偏僻的地,应该没有人可以用閒言碎语去攻击他的沈堂凇了!
    他觉得他贏了。他用一道旨意,把那个人拘在了身边,虽然隔著几道宫墙,几重殿宇。
    可心里没有一点痛快,只有更深的空落,和一种奇怪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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