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说开
司天监,胡管事一大早就爬起来收拾了。他把昨晚上剩的饺子热了热,又熬了锅稠乎乎的小米粥,盯著沈堂凇吃了早饭,自己囫圇吞了两口,就急著要回澄心苑。
“那肥猫自个儿在家待一夜了,也不知道掀翻了多少东西,我得赶紧回去瞅瞅。”胡管事一边系棉袄扣子一边念叨,“先生您晌午饭我晌午前就给您送过来,啊?”
沈堂凇送他到门口:“您慢点儿走,路上滑。阿橘饿一顿没事,您別著急。”
“哎,知道知道。”胡管事摆摆手,挎上空了的竹篮子,踩著咯吱响的雪走了。
司天监前院后院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沈堂凇在屋里坐了会儿,觉得閒得慌乾脆披了衣裳出来,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一下一下扫起院子里的雪。
雪扫到一半,身上就出了层薄汗。
扫完院子,他又把屋檐下掛著的几盏红灯笼扶正,拍了拍上面的雪。
也不知道北疆现在怎么样了。顏无纠说最迟初五动手,今天都初一了。子瑜那小子,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干什么,是不是也正眼巴巴地盼著人来救。
还有萧容与,他其实有些想见见他的,可是过年期间,陛下应该很忙,而自己也不知道找个什么理由去文思殿。
一股酸涩的失落感漫上心头。
他拍完那几盏灯上的雪,站在屋檐下望著院子发呆。
后头胡管事果然晌午前就回来了,不仅带来了午饭,还把阿橘也抱来了。
“家里都挺好,对联福字都贴上了,就是这祖宗,”胡管事指著阿橘笑骂,“把我晾在窗台的一串干辣椒全扒拉地上了,幸好没把簸箕掀雪地里。”
沈堂凇摸著这调皮捣蛋的猫,嘴上勾著笑。
吃了午饭,胡管事又要回澄心苑说晚上再来送饭。沈堂凇让他別跑了,自己热热剩菜就行,胡管事嘴上应著,估计晚上还得来。
屋里就剩下一只猫陪著沈堂凇。
他抱著猫,屋里暖和得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下来了。炭火不知何时灭了大半,阿橘还窝在他怀里,睡得老香了。他轻轻把猫挪到旁边的软垫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和肩膀,走到窗边看了看。
天黑了可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月冷冷清清地掛在天边。
他正想著要不要把炭火再生旺些,司天监的大门响了起来。
“篤,篤,篤。”
沈堂凇拉开了门时便看见萧容与一个人站在大门口。
两人一人在门里一人在门外,隔著一步的距离,对望著。谁也没先开口。寒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捲起几片雪沫。
最后还是萧容与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走进屋子里。
沈堂凇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萧容与反手就关上了。
阿橘被关门声惊动,喵呜了一声。
“朕……我来看看你。”
沈堂凇垂著眼:“谢陛下关怀。臣……挺好的。”
“嗯。”萧容应了一声,又没话了。他走到炭盆边,蹲下身拿起旁边的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灰,又添了几块新炭。
他就保持著半蹲的姿势,侧头看向还站在门边的沈堂凇。
“沈堂凇。”他叫他的名字。
沈堂凇抬眸看向他。
“我们谈谈。”萧容与说。
沈堂凇手最后点了点头,走到炭盆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人隔著炭火,面对面,可以看清对面人脸上的任何表情。
萧容与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他解下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苍青色的常服。
“前晚上,我说的话,有些急。”萧容与开口,目光落在炭火上。
沈堂凇摇摇头:“没有。”
“那就是我说错了。”萧容与说,“我说我喜欢一个人,想对他好,想多见见他,这没错。可我忘了问,那个人愿不愿意。”
沈堂凇心口一紧。
“沈堂凇,”萧容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我今日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你就当……是萧容与,来找沈堂凇,说几句话。”
他心跳得厉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害怕眼前的人拒绝自己。
“我对你,不是君王对臣子的赏识,也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照拂。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喜欢。想靠近你,想保护你,想看见你笑,不想看见你躲著我怕我。”
沈堂凇呼吸一滯,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萧容与用这样平静而郑重的语气说出来,衝击力还是大得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怕。”萧容与继续说著,可沈堂凇能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绷著,“怕身份,怕规矩,怕人言可畏,也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定,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怕。”萧容与诚恳无比道,“我萧容与,此生不会纳妃,不会有后宫三千,更不会有妻妾成群。我发誓。”
沈堂凇猛地抬眼,震惊地看著他。
“你、你……”他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怎么行?祖宗礼法,朝臣非议,还有子嗣……”
“祖宗礼法是人定的,也能改。”萧容与打断他,眼神锐利而坚定,“朝臣若有非议,那是我的事,我来应对。至於子嗣……”
他道:“皇室宗亲子侄眾多,过继一个品行端正的,好生教养,一样能承继大统。这江山,不一定非要流著我的血。”
沈堂凇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没有喝酒,没有发疯。他特別清楚的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这也让他想起那本埋在曇山栗子树下的书,那未发生的结局会成真吗?
“我这个人,或许有很多毛病。固执,有时候不讲道理,生气了还会做些……幼稚的事。”萧容与说到这里,耳尖发热,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自己的坦诚羞的,“但我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就不会改。我喜欢你,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等。等你想明白,等你不怕了。但你不用躲著我,也不用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有我在,天塌下来,我先顶著。”
他说完了,在阿橘细微的呼嚕声下等著沈堂凇说话。
“你……你是皇帝。”良久,沈堂凇才说了一句话。
“嗯,我是皇帝。”萧容与应道,“但在你面前,我只是萧容与。”
“可……”
“没有可是。”萧容与从凳子上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比坐著的沈堂凇矮了一截,需要仰著头才能看清沈堂凇的脸。“沈堂凇,你垂眼看看我。”
萧容与的脸在炭火的光晕里,因为距离离得很近。沈堂凇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也能看清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意。
“信我一次,行吗?”萧容与的声音很低,恳求著,“就信这一次。若我日后负了你,若我护不住你,你大可以一走了之,我绝不拦你。但现在,先別急著推开我。”
萧容与那双眸子里有帝王的强势,有男人的执著。宋昭的话又在沈堂凇耳边响起——陛下对你,是真上了心的。
贺覆嵐那些冰冷现实的话,忽然就远了,淡了。眼前只剩下这双眼睛,这个人,和他这些听起来荒谬又重逾千斤的承诺。
心里那堵自己筑起来的高墙,好像“轰”地一声,塌了一个角。
他张了张嘴,声音特別轻,阿橘的小呼嚕声都比沈堂凇的声音大。
“……我信。”
萧容与眼睛倏地亮了,他一把抓住沈堂凇的手,那微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萧容与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住,焐著。
“还有,”萧容与想起宴洲平的话,语气有点懊恼,“前阵子,我不该跟你赌气,下旨把你拘在这儿。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沈堂凇没想到他会道歉,愣愣地看著他,脱口而出:“陛下……也会道歉吗?”
萧容与被他这话问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手指惩罚似的轻轻捏了捏沈堂凇的指尖。“怎么,皇帝就不是人,不会犯错,不用道歉了?”他神色认真起来,“朝廷之上,你我是君臣。私下里,你我就是你我。我错了,自然该道歉。”
沈堂凇看著他认真的眉眼,心里最后那点芥蒂和不安烟消云散了。他反手也轻轻握住了萧容与的手。
萧容与的手比他大,掌心有常年握笔和练武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但很温暖。沈堂凇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萧容与浑身一僵,呼吸骤然乱了。
沈堂凇笑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是真正放鬆的,是如释重负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他拉著萧容与的手,牵著他站起身。
“好,”他小声说,牵著萧容与往炭盆边又靠近了些,“坐著说话吧!陛下。”
萧容由著他牵著,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路烫到了心里。
外头窗口映著一双人影,挨得极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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