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爭执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49章 爭执
    贺覆嵐站在巷子口转角处,看著沈堂凇那身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澄心苑的门后。这才转身往右边那条岔路走。
    墙头有枯死的藤蔓垂下来,结了冰凌,被风颳得轻轻相撞,叮叮噹噹的。
    贺覆嵐再次出现在秦素问后门小侧门处。
    侧屋门开著,贺覆嵐踩著那条扫出来的小道走过去。
    秦素问缩在炭盆边一张旧藤椅里,膝盖上搭了条半旧的毯子。她手搁在毯子上,手指瘦得见骨,关节处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昏黄的油灯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冷硬,眼窝深陷,像是一索命的老鬼。
    “来了。”她说。
    贺覆嵐走到她对面一张小凳上坐下。
    “嗯。”贺覆嵐抬手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颊。
    “初十就走?”
    “是。”
    “这么急。”秦素问说,伸手用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让那要灭不灭的炭火又著了起来。“翅膀硬了,说走就走,连商量都不打一个了。”
    贺覆嵐扯了扯嘴角。
    “北疆军情是紧,”秦素问继续说,火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炭块,“贺穹清伤了,贺子瑜那小子刚捡回条命,营里人心不稳。你回去,是替你爹稳住局面,替上面那位分忧解难,建功立业——是这么个理儿吧?”
    贺覆嵐抬眼看向她。秦素问也正看过来,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是冰冷的讥誚。
    “秦姨,”贺覆嵐开口,解释著,“我有我的打算。”
    “打算?”秦素问手里的火钳子“嗒”一声轻响,戳进一块炭的缝隙里,“什么打算?急著回去替你萧家守江山、退外敌的打算?贺覆嵐,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把该记的事都忘了?”
    她动作有些重,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晚上还做梦吗?还梦见那片火吗?梦见你娘在里头,被火焰烧得满地打滚,头髮衣裳都烧著了,皮肉嗞嗞响——还梦得见吗?”
    贺覆嵐搁在膝上的手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也微微颤抖起来。
    “说话。”秦素问死死盯著他,“梦见过没有?兰妃娘娘——你亲娘,在火里头惨叫,喊你爹的名字,喊你的名字——你听见过吗?”
    “够了。”贺覆嵐闷著声音喊了句。他那时小,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梦里一个女的在火里挣扎,另外一女的抱著自己低声哭喊。那时候他以为是梦的,因为他一睁眼就在贺家,养母抱著哭闹的自己安抚著说那是个噩梦,不要怕。
    后来他自己潜意识也觉得,那就是个噩梦,他是贺家二儿子。
    “够什么?”秦素问见贺覆嵐生气反而就笑了,那笑容扭曲,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无比诡异,“我还没问你,记不记得她最后变成什么样。一截黑炭,蜷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著半块玉——那玉还是城王当年给她的定情信物。烧化了,黏在焦骨头上,掰都掰不下来。”
    “我后面安顿好你后,去看了你亲生母亲一眼,兰妃娘娘就那么点大,一碰就碎,风一吹,灰都扬起来。那些下人拿布裹著骨灰,就是裹不住,掉了一地渣子。”秦素问那两只枯枝一样的手拢在一起,好像手里就捧著兰妃的骨灰一样。
    贺覆嵐闭上眼,他呼吸沉重压抑。
    “贺覆嵐,”秦素问砂纸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跟我说,你有打算。什么打算?忘了这血海深仇,安安分分当你的贺家二少爷、皇帝的好臣子,替你杀父仇人守江山、卖命的打算?”
    贺覆嵐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他盯著秦素问:“我没忘。”
    “那你还回去?”秦素问逼问。
    “我回去,”贺覆嵐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因为北疆现在是个口子。回紇人陈兵边境,朝廷的注意力全在那儿。万北尧和丁海合前阵子来了暗报,说他们打听到了点事。”
    秦素问眼神闪了闪:“什么事?”
    “回紇人背后,不只那几个汉人谋士。”贺覆嵐缓和了自己要崩溃的情绪,“老万和老丁在边境混了这些日子,说回紇王帐近来又来了个中原人去,不是谋士打扮,气质也不像寻常人,气派不小,回紇几个贵族对他都挺客气。他们想法子套过话,那人话里话外,提过『江南旧主』、『天命所归』。”
    秦素问坐直了身子,毯子从膝头滑下去一半。“江南旧主……”
    “前朝安王宗室四散,可总有几条漏网之鱼。”贺覆嵐说,“老万他们怀疑,回紇这次敢这么明目张胆犯边,背后有人许诺了什么,或者给了什么他们拒绝不了的好处。那商人,可能是前朝死去的安王的人。”
    “安王?”秦素问问。
    “嗯。”贺覆嵐目光沉冷,“北疆一乱,朝廷的兵力、粮餉、眼线,都得往那儿调。京城这边,反倒会松一些。有些事,才好做。”
    秦素问盯著他看了半晌,脸上那点讥誚慢慢褪了,她弯腰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重新盖好。
    “你打算怎么做?”
    “回紇人不是想打么?”贺覆嵐冷声道,“我就让他们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我说了算。老万和老丁在那边有些人脉,到时候里应外合,弄点军情,让朝廷紧张紧张,把水搅浑。”
    “动静太大,容易引火烧身。”她琢磨片刻缓缓道。
    “引火烧身……”贺覆嵐低低笑了两声,自嘲道:“我这条命,从生下来那天起,不就是泡在火油里的么?早烧晚烧,有什么区別?”
    他眼神复杂看著秦素问:“秦姨,你救我,帮我,教我,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这把火烧起来,把该烧的东西,都烧乾净么?”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说,声音疲惫,“我老了,只能在背后给你助点小力。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记住,命只有一条,万事小心。仇要报,但別把自己先填进去。兰妃就剩你这点骨血了,別让她在底下都不安生。”
    贺覆嵐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炭盆里的炭烧完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初十走,”秦素问说,“东西都备齐了?北疆冷,你那伤刚好,经不起冻。我让哑奴给你拿件厚裘,我前些日子翻箱子找出来的,旧是旧,但暖和。”
    “不用。”贺覆嵐站起身,“营里什么都有。您自己留著吧。”
    秦素问也没坚持送,只道:“那行。走之前,再来一趟。我醃了点酱菜,你带上,北疆那地方,吃食粗糙,就著下饭。”
    “好。”贺覆嵐应了声起身往外走。
    外头细雪纷纷,他抬手抹了把脸,抹掉眉睫上落的雪和眼眶里的热意。隨即拢紧披风,低著头走出了巷子。
    雪夜里,长街空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风雪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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