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异样
正月十六,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一大早,沈堂凇站在院子里,看著屋檐上化雪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阿橘蹲在门槛边,试探著伸爪子去够那水珠,一碰到就缩回来,抖抖毛,又伸出去。
“先生,该出门了。”胡管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他那件青色官服外袍,“今儿天好,雪都化了,路好走。”
沈堂凇“嗯”了一声,转身接过来,慢慢穿上。官服料子挺括,穿在身上有点沉,还有点不习惯——毕竟过年这些天,他穿的都是家里宽鬆的棉袍。
他一边繫著腰间的带子,一边心里头那点彆扭劲儿又上来了。这感觉挺熟,就跟小时候正月十六开学头一天似的,明知道该去学校了,可人坐在屋里,就是磨磨蹭蹭不想动。想见老师,又怕见老师;想见同学,又觉得在家懒散惯了,突然要规规矩矩坐著听讲,浑身不得劲。
胡管事看他系了半天带子还没系好,凑过来:“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来。”沈堂凇忙说,手上动作快了些,三下两下系好了,又理了理领子。
“早饭我热在锅里了,您吃两口再走?”胡管事问。
“不吃了,路上买点。”沈堂凇说著,弯腰摸了摸阿橘的脑袋,这小祖宗正专心致志地跟水珠较劲,被摸了也不理,也只是敷衍地甩了甩尾巴。
出了门,巷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沈堂凇沿著熟悉的路线往宫里走,路过早点摊子时,要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等走到宫门口,两个包子也刚好吃完。他摸出帕子擦了擦手和嘴,这才整了整衣冠,跟著几个同样来上值的官员一起往里走。
文思殿在宫城西边,得穿过大半个宫城。路上碰见几个熟面孔,互相拱手道“过年好”,寒暄几句閒话,又各自分开。
终於到了文思殿门口。守门的小太监看见他,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行礼:“沈少监来了!快请进,陛下正等著呢!”
沈堂凇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文思殿的院子比外头暖和些,他走到正殿门口,常平正好从里头掀帘子出来,看见他时脸上泛起笑。
“沈先生可来了!”常平压低声音,像是鬆了口气,“快进去吧,陛下问了好几遍了。”
“问什么?”沈堂凇下意识问。
“问路上的雪扫乾净没,地上有没有冰,滑不滑……”常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奴说都派人清扫过了,陛下还不放心,非让老奴又派人去宫门口守著,说万一摔了呢。老奴这正要派人去呢,您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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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堂凇含糊地“哦”了一声,掀帘子进了殿。
萧容与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著本摺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人目光对上。
沈堂凇看见萧容与眼睛里倏地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而过,嘴角微微翘著,那是压不住的笑意。
“来了?”萧容与放下摺子。
“嗯。”沈堂凇走过去,在书案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了。”萧容与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路上好走吗?雪化了,地上湿滑。”
“好走,都清扫过了。”沈堂凇答,想到常平的话又多说了句,“没摔著。”
萧容与“嗯”了一声,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像是在找话说。“坐吧。桌上那些,是司天监送来的,你看看。”
桌上果然堆著几本册子,是司天监的公文和星象记录。他拿过最上面一本,里头是温九爻的字跡,工工整整地写著正月里的观测记录和推算。
他眼角余光瞥见萧容与又在批摺子,可陛下批摺子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的也往他这边瞟。
过了一会儿,萧容与再次开口:“你早饭吃了吗?”
沈堂凇抬起头:“吃了,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萧容与点点头,又不说话了,继续低头看摺子。可还没过一会儿,他又问:“中午想吃什么?让御膳房做。”
沈堂凇愣了一下:“臣……隨便就好。”
“没有隨便这个菜。”萧容与抬眼看他,眼里带著点笑意,“说一个。”
沈堂凇低头想了想:“那……清蒸鱼?要刺少的。”
“行。”萧容与痛快地答应了,转头对候在外头的常平吩咐了一句。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各干各的。沈堂凇渐渐看进去了,拿著笔在记录上勾勾画画,偶尔遇到不明白的,就標註出来,等著回头问温九爻。
看得入迷时他感觉身旁光线暗了些,一抬头就看见萧容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正低头看他手里的册子。
“看出什么了?”萧容与问。
“正月里紫微星明暗有变,温老推算是北疆气数有动。”沈堂凇指著记录上一行小字,“但具体如何,还需后续观测佐证。”
萧容与“嗯”了一声,也没问里头缘由。
中午,御膳房的人把食盒提进来。
萧容与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摘了刺,放到沈堂凇碗里。“尝尝,说是今早才送进宫的,新鲜。”
沈堂凇道了谢,低头吃鱼。萧容与自己倒没吃几口,多半时候是看著他吃,偶尔给他夹点菜,嘴里还念叨:“过了个年,也没见你长点肉。胡管事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天天不重样。”沈堂凇咽下嘴里的饭菜,抬眼看他,“我吃得不多的,你多吃点。”
萧容与这才给自己夹了筷子青菜,就著米饭慢慢嚼。
吃了大半碗饭,沈堂凇差不多饱了,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汤碗小口喝著。萧容与也搁了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手,隨口提起:“顏无纠前日送了密报回来。”
沈堂凇喝汤的动作停下,把碗放下:“北疆出什么事了吗?”
“人没事,都平安。”萧容与说,“是说另一件事。顏无纠在追查掳走子瑜那伙回紇人的踪跡时,在边境一个废弃的屯堡里,发现了点东西。”
“不是寻常的兵器粮草,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沈堂凇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体:“是甜水巷地下那种?”
萧容与点了点头,眼神微沉。“顏无纠信里描述的症状,和之前在甜水巷看到的那些很像。力大,不惧疼痛,神志昏乱,体肤有不同程度的溃烂。只是北疆发现的那些,似乎更完成一些,行动虽僵硬,可隱约还能看出点章法,不全是疯癲乱撞。而且数目不多,就三四个,被铁链锁在石屋里,像是还没来得及弄出去。”
沈堂凇虽然早有猜测,可真听到確切的消息,还是让人后背发凉,心惊胆战的。
“贺將军知道吗?”他问,“还有贺覆嵐,他刚回北疆,会不会有危险?”
“贺阑川还不知道。”萧容与说,“密报只送到了我和舅舅手里,宋昭今早我也告诉他了。至於贺覆嵐……”他沉吟片刻,“朕觉得暂时不宜让他知晓。顏无纠在暗处,比明处的贺覆嵐更稳妥点。况且……”
况且贺覆嵐此人,心思难测,还与前朝兰妃自焚一案牵扯甚多,他不敢信此人。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沈堂凇问,“回紇人手里有这种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
“这也是我担心的。”萧容与眉头皱了起来,“顏无纠说,那几个东西看起来极不稳定,似乎撑不了多久。锁链附近有新鲜的血跡和碎肉,像是发作时自残或互搏所致。回紇人可能也还在摸索,没能完全掌控。否则,上次偷袭贺老將军,就不会只派寻常骑兵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理顺思绪。“我已经密令顏无纠,继续暗中查探,务必摸清这些东西的来源,是回紇自己搞出来的,还是有人送给他们的。另外,也让他格外留意北疆军中,有无任何异常的人或事。贺老將军那边,我会用別的理由,提醒他加强戒备,尤其是对来歷不明之人。”
沈堂凇点点头,知道自己急也没办法解决问题。一顿饭刚开始的暖意,这会儿好像都散了,只剩下一阵后怕之情。
萧容与见他脸色不太好,伸手过来覆在他搁在桌边的手背上。“別想太多,有我在。”他安慰著沈堂凇,“你先好好吃饭,把汤喝了。这些事,我和舅舅,还有宋昭会处置好的。”
沈堂凇“嗯”了一声,反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鬆开,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汤,慢慢地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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