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怀故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58章 怀故
    回紇王帐扎在黑水河北边三十里,背风的山坳里。
    回紇王阿史那咄苾斜靠在一张铺了整张雪豹皮的矮榻上,左手抓著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右手端著个银碗,里头是马奶酒。
    那头,离火堆稍远些的地方,坐著个人。
    身上穿著回紇人常见的深褐色皮袍子,领口袖口镶了圈灰鼠毛,可穿在他身上,那味儿就是不太一样。
    袍子太合身了,衬得肩膀平直,腰身收得利落。头髮也没像回紇男人那样编成满头小辫,只是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深色髮带在脑后松松束了一把,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了小半张侧脸。
    他手里也端著个银碗,碗里是同样的马奶酒,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乾净,酒是一口不沾。
    帐子里闹哄哄的。几个回紇贵族正划拳喝酒,声音粗嘎,贏了就哈哈大笑,输了就骂咧咧地灌酒。阿史那咄苾身边一个年轻些的贵族,大概是喝高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拎著酒囊往那人坐的方向走。
    “虞、虞先生!”那贵族大著舌头,脚步有点飘,“喝!怎么不喝?我们回紇的马奶酒,天下第一!比你们南边那些软绵绵的米酒,强、强多了!”
    他说著,就要把酒囊往那人碗里倒。
    那人——虞泠川,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火光跳动著映进他眼里,那瞳仁顏色比寻常人浅些,他淡淡地扫了那贵族一眼。
    “够了。”他开口,说的是回紇话。
    那举著酒囊的贵族动作僵在半空,像是被那两个字钉住了。他瞪著虞泠川,脸涨得更红,满脸被拒绝的恼意。
    阿史那咄苾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往面前的矮桌子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粗声喝道:“阿史德!滚回来!虞先生是轮得到你灌酒?”
    叫阿史德的贵族悻悻地收回手,嘴里嘟囔了一句回紇话,大概是骂人的,转身摇摇晃晃坐了回去,抓起一块肉狠狠咬了一口。
    阿史那咄苾端起自己那碗酒,对著虞泠川的方向举了举,脸上堆起笑:“虞先生,別见怪。这帮崽子,喝多了就没规矩。来,我敬你一杯,多谢你送来的……那些好东西。”
    虞泠川这才端起碗,对著阿史那咄苾的方向略一示意,嘴唇碰了碰碗沿,沾湿了一点,隨即放下。
    阿史那咄苾也不在意,自己仰头咕咚咕咚喝乾了,用袖子一抹嘴,嘿了一声:“先生送来的那几个宝贝,可真是了不得。力气大,不怕疼,寻常刀箭招呼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就是……”他搓了搓下巴,眉头皱起来,“就是有点不听话,发起狂来,自己人也咬。前两天,不就伤了我们两个人?”
    “初成的傀兵,神志未稳,野性难驯,是常事。”虞泠川语气冷声道,“需以药物和秘法慢慢调教,急不得。王上若觉得不妥,在下可以带走。”
    “別!那可別!”阿史那咄苾连忙摆手,眼里闪过精光,“好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就是……这调教,还得虞先生多费心。等调教好了,开春南下,定能叫贺家那老匹夫,还有永安城里坐著的那个,好好喝一壶!”
    他说著,试探道:“先生说的那秘药……当真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疲惫?还能……控制心神?”
    “秘药效力,王上不是亲眼见过了么?至於控制心神……”虞泠川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只要餵足了药,让他们往东,他们不会往西。只是,是药三分毒,用久了,傀兵寿数不长,且极易反噬。王上使用之时,还需谨慎。”
    “寿数不长?”阿史那咄苾摸著鬍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能撑多久?”
    “看体质,三月到半年不等。期间需不断用药维繫,一旦断药,便会迅速衰败,狂性大发,直至力竭而死。”
    “半年……”阿史那咄苾沉吟著,盘算起来。半年,够打一场大仗了。只要能衝破黑水河防线,杀进关內,抢掠一番,死几个药人算什么。他抬头,脸上笑容又热切几分:“先生果然大才!这等神药,恐怕也只有先生这般人物,才拿得出来。”
    “好了!”虞泠川放下没怎么动过的酒碗站起身。皮袍下摆垂落,身姿挺拔,在这满是彪悍回紇汉子的王帐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让人不敢轻视。
    “夜深了,在下有些乏,先行告退。”他对著阿史那咄苾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啊,好,好!先生早些歇息!”阿史那咄苾也赶紧起身,对帐外喊道,“来人!送虞先生回帐!好生伺候著!”
    一个回紇侍女低著头进来,引著虞泠川出去。
    虞泠川没再看帐中其他人,转身跟著侍女出去了。
    出了王帐,外头寒气猛地扑上来,激得人一哆嗦。
    侍女提著羊角灯在前头走,那点光晕晃晃悠悠,只能照见脚底下那一小圈儿。虞泠川跟著,脚步不紧不慢,眼睛看著前头侍女模糊的背影,脑子里还转著刚才帐子里的事。
    阿史那咄苾那副急不可耐又藏著算计的嘴脸,还有那几个喝高了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回紇王室,说到底还是一群脑子里长满肌肉的蛮子。用用可以,指望他们成事,难。
    不过眼下也只能用他们。北疆兵强马壮,又有贺家那对父子坐镇,想从正面撕开一道口子,凭他现在手里这点人,想扳倒实属不易。
    至於那些“傀兵”……
    虞泠川嘴角往下撇了撇。药是好药,方子也是真方子,就是代价太大了。炼一个傀兵,得用活人做底子,餵足了药,还不一定成。成了的,能顶几十个精兵用,可也活不长。而且那药劲儿上来,人就不算是人了,只剩下一股子蛮力和嗜血的疯劲。
    他手里现在拢共就炼出不过几十个,死了几个,剩下的里头还有些时灵时不灵。阿史那咄苾当宝贝似的,其实也就是几把用一次就废的刀。
    得省著点用。用在刀刃上。
    正想著,前头引路的侍女停下了,侧身让到一边,低著头不敢看他。
    虞泠川住的这帐子,离王帐不远不近,在一排给贵客预备的毡帐里。
    他掀开帘子进去。
    帐子角落里摆了个小炭炉,几块炭半死不活地烧著,聊胜於无。
    虞泠川在矮榻边坐下,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枚平安扣,中间那个孔穿著的绳子是普通的褐色麻绳,已经有点起毛了。
    这东西,是他让人从贺子瑜脖子上扯下来的。
    当时那饿得半死不活的贺子瑜还在地堡里还有力气骂他们土匪强盗。
    软玉阁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在打听京城里的沈先生这事上,一丝不苟。
    虞泠川手指收紧,將那枚平安扣攥在掌心里。
    沈堂凇……
    脑子里一下就冒出那张脸。
    自己第一次见他,是在软玉阁三楼,那时的沈堂凇与宋昭同骑一马,当时的自己只觉得奇怪,奇怪宋昭这人对一个平民百姓怎么这么贴心。
    后来自己为了打听沈堂凇,邀著贺子瑜喝了顿酒,与他挚友相称。骗他说自己初来京中,无朋无友,贺子瑜便在下次邀了他那群狐朋狗友。给他虞泠川气的阴阳怪气了一顿贺子瑜。这次贺子瑜总开窍了,邀到了沈堂凇。
    他那时觉得沈堂凇这人呆板木訥无趣,还带著戒备。
    可后来相处,又觉得这么个人,长得不错,性子有趣,还会点稀奇古怪的东西。留在身边,当个解闷的玩意儿,挺好的。
    沈堂凇回京城去了。还进了司天监,当了什么少监。
    软玉阁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字里行间能拼出个大概——皇帝对这位沈少监,很是另眼相看。时常召见,赏赐不断。
    另眼相看!萧容与的另眼相看。
    虞泠川嘲讽冷笑出声。
    萧容与。
    那个坐在永安城金鑾殿上的人。他爹,杀了自己爹,逼死了自己南下时的娘。萧家欠他虞泠川的,何止一条人命。
    现在,连他看上的人,萧容与也要抢?
    掌心里的平安扣被攥得发烫。虞泠川鬆开手,低头看著那枚青玉扣。
    一个沈堂凇,和一座江山。
    没有江山,他虞泠川什么都不是,是前朝余孽,是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连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沈堂凇那样的人,凭什么跟他?
    可有了江山就不一样了。等他把萧容与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等这天下改姓虞,他要什么没有?沈堂凇自然也是他的。理所应当,就该是他的。
    到那时,他会把沈堂凇接进宫。给他最好的宫殿,最舒服的日子,把他藏在身边,谁也別想多看一眼。
    虞泠川把平安扣重新揣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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