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第581章

    18
    然后才蹲下来,比划著名告诉他们眼睛该看哪里,站著的时候肩膀要放鬆。
    讲了两三遍,重新再来。
    第二回明显顺了不少,可还是差著点意思。
    那股该有的劲儿,还没透出来。
    “不错,”
    他说,“我们再多试几次。”
    每拍完一条,他都会转头,低声问旁边那几位顾问的意见:年代感对不对,细节上有没有出入。
    顏冰燕上午没有她的戏份。
    沪城的冬天,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可她没走,裹著厚厚的棉外套站在不远处看。
    她想瞧瞧这位导演工作时是什么样子。
    见他那么耐心地跟孩子说话,对顾问们也始终客气,她心里那点隱约的忐忑,慢慢落了下去。
    之前她问过组里其他人,导演凶不凶。
    回答都是不太骂人,但要求细,標准高。
    她起初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算是懂了。
    不骂人,不代表就能轻鬆过关。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他点头为止。
    对此,她倒不慌。
    演戏这件事,她心里有底。
    而且,或许正是这种不凑合的劲儿,才让他的戏总是显得不一样。
    她看著 ** 里反覆重来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正站在一部好作品的起点上。
    之前推掉的那部戏究竟怎么样,她已经不去比较了。
    此刻,她更愿意相信手里的这个本子。
    雨意越来越浓,云层低低压著。
    片场里灯火通明,照著人造雨丝闪闪发亮。
    这一天,第一个案子里最要紧的一段戏,正在慢慢打磨成形。
    对讲机里的声音切断后,年轻刑警盯著掌中机器,指节捏得发白。
    媒体的话筒像丛林般杵到面前,闪光灯刺得他眯起眼。
    他吸进一口混杂尘土和汗味的空气,然后对著最近的那只黑色话筒,一字一顿把话砸了出去。
    他知道她的名字。
    知道她曾在城郊那所白墙斑驳的精神病院值过夜班,年纪约莫三十五,总爱在值勤包里放一支价格不菲的口红。
    知道那孩子的血沾过她的手,知道她连同伴也没放过。
    这些话滚烫地堵在喉咙里,此刻终於迸裂出来,变成一种公开的宣战。
    在原来的版本里,阻力总来自上方。
    三位主角的每一步,几乎都要踩过上司冷冰冰的视线。
    这里不能照搬。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行动得到的是默许甚至支持。
    唯有最后那个案子,阴影来自內部,来自一个最终会被制服的內鬼。
    眼下这场戏,是年轻刑警心里某块锈蚀的锁被猛然撬开的时刻。
    此前他只想缩在壳里,让日子像温吞水一样流过去便好。
    可那个母亲,用了十五年时间,每天在同一时刻站在同一个路口,像一根钉进岁月的钉子。
    这种近乎固执的等待,烫了他一下。
    就在刚才,对讲机传来信息確认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某种东西“咔噠”
    合上了。
    扮演者郭小东已经將剧本揉熟。
    原版中那些频繁的、几乎成为標誌的嘶吼,大多被刪去了。
    在导演看来,过度的情绪外放和刻意叠加的难度,有时反而推远了观眾,让本该沉入水底的 ** 浮在了油花上。
    真正好的故事,该像一块粗糲的石头,磨出时代的纹路和一群人的质地。
    但有些转折点必须保留,比如这一刻——愤怒必须淬出火,正义要带著重量,吶喊里得能听出骨头的声响。
    场记板敲下。
    镜头对准那张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脸。
    郭小东將已知的碎片拼成指控,朝著虚空中的那个身影掷去:“你在青山病院待过,三十五岁上下,迷恋柜檯里那些精致的瓶罐。
    你杀了孩子,也对你身边的人下了手。
    我会找到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原设定里有一把叫做“追诉期”
    的悬剑,催著主角奔跑。
    这里用不上。
    但倒计时的滴答声仍在——那个女人已经订好机票,目的地是隔著一片大洋的国度。
    若此刻不能截住她,她便將带著所有秘密,滑进另一重人生。
    至於职业,原版的“侧写师”
    头衔被换掉了,成了一个在警校期间就对心理学著迷的优等生。
    此刻,这个优等生正试图用声音铸造枷锁。
    郭小东的演绎里,怒意足够汹涌,像涨潮的海水。
    但潮水之中,似乎缺了某种更坚硬、更恆定的东西,比如礁石般的信念,或是利刃出鞘时的破风声。
    那吶喊悬在半空,有些干,有些紧,还没能真正扎进土里。
    片场边缘的镁光灯像夏夜躁动的萤火,忽明忽灭地切割著空气。
    郭小东垂下视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裤缝,仿佛要揩掉某种看不见的黏腻。
    方才那几句台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乾涩得像曝晒过度的树皮,落地便碎了。
    “停。”
    声音从 ** 后传来,不高,却让整个场子静了一瞬。
    顏维明起身,鞋底碾过粗糲的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演员跟前,隔著一臂距离站定,目光先掠过对方微微发红的耳廓,才落到脸上。”刚才那段,”
    他开口,语速平缓,“我要的不是摔了跟头以后憋著股邪火乱吼。
    你得让那股劲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郭小东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飘向围栏外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导演,现在盯著这儿的人太多。”
    他声音压得低,掺著点窘迫,“我怕……演砸了,拖累整个组的名声。”
    “名声?”
    顏维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组里的名声轮不到你一台词来扛。
    该ng就ng,天经地义的事。”
    他侧过身,朝阴影里招了招手,“老刘,你来给年轻人顺顺戏。”
    一位头髮花白的男人应声走出来。
    他步子很稳,肩背挺得笔直,像棵经惯了风雨的老松。
    也不多话,只朝镜头方向略一点头,便站定了位置。
    场记板啪地落下。
    下一秒,台词从他胸腔里震了出来。
    那不是念白,是某种质地坚硬的东西被猛然掷在地上——每个字都裹著沉甸甸的分量,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尤其“正义”
    那两个字,吐出来时仿佛带著金属刮擦的凛冽回音,不是喊出来的,是淬出来的。
    ** 后的顏维明眉梢动了一下,抬手鼓了两下掌。”够劲。”
    他评价道,转向仍愣在原地的年轻演员,“看见没?老刘这一嗓子,里头不止有火气。
    那是一种底子里的確信,是知道邪的压不过正的底气。
    你得先信了,声音里才能带出那股劲。”
    郭小东没吭声,只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地面,像是要把那水泥地盯出个洞来。
    顏维明不再看他,转身踱到几位坐在摺叠椅上的顾问那边,拖了把凳子坐下。”上次听你们讲那个跨省追捕的案子,”
    他隨手递了支烟,“最后那段山路蹲守,具体怎么个情况?”
    低语声絮絮地漫开。
    片场的嘈杂被推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约莫一刻钟后,角落举起一只手。
    再次开拍时,郭小东的声音明显变了调。
    那股虚浮的焦躁被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处往上顶的力道,虽然还有些生硬,但骨架已经立住了。
    顏维明盯著 ** ,没喊停。
    又反覆了四次。
    直到第五遍,年轻演员吼出最后那句台词时,颈侧青筋绷起,眼睛里烧著两簇实实在在的火——那火不是漫无目的乱窜的,而是凝成了一道锐利的光,笔直地刺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过。”
    顏维明吐出这个字,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 ** 。”
    围栏外,快门声碎成一片。
    卓尾蹲在花坛边沿,膝盖上摊著笔记本,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他写下的標题工工整整:“一条戏磨九遍,顏维明苛求细节到帧”
    。
    不远处,另一个记者收起录音笔,对同伴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风里:“素人老头一遍过,专业演员倒成了卡壳的枪。
    这对比,够写个热闹的。”
    十一月沪城的风颳在脸上像细针扎。
    卓尾放下相机时,指尖冻得发麻。
    他瞥见远处那个坐在摺叠椅上的身影——顏维明正低头往本子上写著什么,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觉。
    卓尾嘴角弯了弯,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那人微蹙的眉心和握笔时绷紧的手腕,都被晨光镀了层毛边的淡金色。
    他在採访本边缘草草记下一行字:片场一隅,导演沉浸於工作。
    他清楚现在观眾爱看什么。
    前阵子写《冬季恋歌》的报导让报纸多卖了三成,这次《信號》也不会差。
    与其挖那些没人要的边角料,不如顺著风向走。
    卓尾搓了搓手,把相机收进包里。
    寒气从水泥地往上渗,他跺了跺脚,朝掌心哈了口白气。
    ***
    十四號上午,风没停。
    片场角落清出了块空地,几张摺叠椅围著一张掉漆的木桌。
    顏维明刚掛掉电话,吩咐助理再搬个取暖器过来。”等会儿有客人。”
    他说话时视线扫过正在搭景的工人,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约莫半小时后,三个身影从门口进来。
    走在前头的男人裹著深灰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旁边那位戴圆顶礼帽的,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抬手扶帽檐;落在最后的是个年轻女人,牛仔裤裹著长腿,步子迈得大,羽绒服敞著,露出里面枣红色的高领毛衣。
    顏维明迎上去握手。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革手套和女人温热乾燥的掌心。”张导,久仰。”
    他侧身引路,余光里注意到那女人正抬眼打量片场的钢架和灯光设备,眼神像在评估什么。
    茶和水果摆上桌时,郭小东他们也过来了。
    寒暄声顿时稠密起来。
    张智坚笑著拍了拍戴圆帽那人的肩,顏冰燕则用一口脆生的京片子喊了声“张老师”
    。
    空气里飘起茶香和橘子剥开时溅起的微酸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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