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她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真正重要的时刻或许不是饭桌上的豪言壮语,而是刚才会议室里那场关於“土壤”
和“生长”
的对话。
夜风从旋转门外灌进来,带著烟火燃尽后的淡淡硝石味。
她拉紧了外套,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与他皮鞋的声响交错在一起,像某种隱秘的节拍,敲打著这个刚刚开始展开的、充满可能性的夜晚。
顏维明的指尖在玻璃杯沿缓缓划过。
那些故事在他记忆里亮著——某个总被雨淋湿的鬼魂缠上傲慢的商场主人,某个被遗弃的男人在异国街道寻找生母。
都是好故事。
他尤其偏爱这两部。
可他从未將那座花园城市列入考量。
儘管那里住著许多说华语的人,但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伙伴。
他真正属意的是香江那座电视城。
商业回报倒是其次。
三个缘由沉在心底:
其一,那家电视台的古装戏或许布景粗陋,但现代剧的质感始终在线。
他脑中那些故事多半发生在都市,放在维港边拍摄再合適不过。
其二,他敬重那位邵先生。
从前读书时,教学楼墙上总嵌著“逸夫”
二字的石匾。
其三,那家电视台纵使偶有杂音,在大节面前从未含糊。
后来黄姓艺人在港岛 ** 时,他们始终站在北方这边。
上面必然希望两岸文化纽带系得更紧。
倘若他能与电视城把合拍剧做得风生水起——
那么他在某些人眼中的分量,自然会不同。
届时虽不敢说与那位功夫巨星並肩,但紧隨其后应当无虞。
谋个代表席位绝非难事。
至於王家兄弟那般背景的人物,在他面前將不再构成威胁。
“目前没有合作计划。”
“真的没有?”
郭飞丽眼底的光暗了半分。
她原本想著,若他的公司与那座城市电视台联手,凭她与他的交情,或许能爭个女主角的位置。
顏维明看在眼里,並未多言。
“罢了,我只是传话。”
她是个伶俐人,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走近两步,双手搭上他肩头,“这几天……那位顏姑娘没把你掏空吧?”
“就她那副小骨架,可能吗?”
女人吃吃笑起来,身子轻颤,贴得更近。
他隔著衣料感受到她皮肤散出的温度,还有大腿绷紧时柔韧的触感。
心念微转,他开口时语速放得很慢:“倒是有几个点子,不適合在內地拍。
或许……真能和那座城市的电视台谈谈。”
“当真?”
方才明明回绝了,此刻却改了口。
郭飞丽以为他是为自己改了主意,心头又暖又软。
他頷首,“有几部戏的剧情得在国外取景。
我的公司缺乏海外製作经验,找他们合作未尝不可。”
零五年那会儿,半岛影视圈忽然掀起海外拍摄的风潮。
三部戏接连爆红——巴黎铁塔下的爱情、火鸟重生的寓言、峇里岛海滩的纠葛——收视率都冲得极高。
尤其是巴黎那部,峰值竟飆过百分之五十七,简直骇人听闻。
但製作费也跟著疯涨,利润自然薄了下去。
后来那些人又缩回本土拍戏了。
毕竟,留在熟悉的地方,钱才赚得踏实。
玻璃幕墙外的夜色被烟花撕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裂口,火光照亮室內纠缠的身影时,顏维明正背对著那片喧囂。
郭飞丽的手指停在他衬衫最后一粒纽扣上,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就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潮湿的暗示。
他走向会议室按下开关,再折返时,办公室已沉入昏暗。
抽屉拉开一半,塑料包装的稜角在指尖触感明確。
她却摇头,髮丝蹭过他下頜。”这次不用。”
她说。
窗外又一颗烟花炸开,短暂的光映出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色,也照亮她唇角那抹近乎决绝的笑。
顏维明收回手,任由抽屉保持半开的状態。
金属滑轨的凉意还留在指腹,而她的体温正透过两层衣料渗透过来。
远处隱约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某个进球点燃了深夜酒吧的 ** 。
郭飞丽熟练地解开他牛仔裤的扣子,动作间带著某种排练过千百次的流畅。
顏维明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玻璃上映出的城市灯火上。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流动的河,而他站在河 ** ,
“你为我写的本子,”
她忽然开口,唇几乎贴著他耳廓,“那三个故事里的女人……都像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顏维明没有否认。
他確实在描述《巴黎恋人》那些情节时,刻意调整了某些细节——女主角的年纪,她们面对爱情时的迟疑,以及最终放手一搏的姿態。
这些修改几乎是为郭飞丽量身裁剪的戏服。
她轻笑,气息颤动著拂过他侧脸。”好人。”
这个词从她齿间溢出时,裹著一层糖衣般的讥誚。
顏维明感觉到她指尖的力道加重了,指甲陷进他腰侧的皮肤。
疼痛很轻微,像被什么小动物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烟花又升起一串。
这次是金色的,炸开后拖著细长的尾焰缓缓坠落,像一场倒流的雨。
他在那片转瞬即逝的光里看见她闭著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录像带里看过的某个镜头——女主角也是这样仰著脸,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吻。
但此刻没有吻。
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还有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与汗水的复杂气味。
顏维明的手掌贴住冰凉的玻璃,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想起上个月在坡村谈合作时,对方製片人递来的那份清单。
《对不起,我爱你》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標註著“海外取景成本可控”
。
顏维明当时只是笑了笑,把清单推了回去。”这部不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拒绝一杯太甜的咖啡。
真正的原因埋在更深处——那故事里某个雨天告別的场景,总让他莫名想起郭飞丽第一次试镜时的模样。
她撑著一把透明的伞,站在摄影棚门口,水珠从伞骨末端滴下来,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涟漪。
“药……”
郭飞丽忽然含糊地吐出一个字,隨即又咬住下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顏维明明白她的意思。
他想起抽屉里那些未拆封的铝箔包装,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像某种现代文明的护身符。
而她选择了更古老的方式——吞下一粒白色的药片,用二十四小时的化学屏障换取此刻毫无隔阂的触碰。
这选择里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浪漫。
顏维明感到某种久违的亢奋从脊椎爬上来。
他收紧手臂,把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玻璃因为两人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嗡鸣,与远处烟花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当最后一道焰火的光痕在天际消散,郭飞丽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她背靠著沙发,仰头看他整理衣襟。
顏维明扣好最后一粒纽扣,转身望向窗外。
城市已经恢復平静,只剩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
那种“我搞了这个世界”
的错觉又浮上来,短暂而汹涌,像潮水拍打礁石后迅速退去。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开关上。”需要叫车吗?”
郭飞丽摇头,摸索著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
她对著手机屏幕补妆,动作稳定得不像刚经歷一场情事。”明天剧本会,我会准时到。”
门关上时,顏维明听见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逐渐远去。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里躺著三个新建的文件夹,分別標註著《巴黎恋人》《火鸟》《峇里岛的故事》。
他点开第一个,开始敲击键盘。
女主角的年龄设定从二十八岁改为三十一岁,职业从画廊顾问调整为拍卖行鑑定师——这些细节的调整让那个虚构的形象逐渐浮现出熟悉的轮廓。
保存文档时,他瞥见日历上的红圈。
三月一日。
《浪漫满屋》今晚大结局。
顏维明想起董旋上周发来的简讯,她抱怨湘南卫视把剧集剪得支离破碎,就为了多播几天。”不过收视率破八了,”
她在简讯末尾写道,附上一个笑脸符號,“孙丽说结局是好的,这很重要。”
顏维明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只有眼中还残留著些许烟花的反光。
他想起郭飞丽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好人”
。
这个词此刻在舌尖滚过,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既像褒奖,又像最隱晦的诅咒。
窗外,城市沉入真正的黑夜。
而新的故事,正在键盘的敲击声里悄然生长。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笑声,是听到片酬数目时抑制不住的轻快。
董旋握著听筒,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电话线捲曲的弧度,胸口那点鬱结隨著这笑声散开了些。
钱总归要付出代价才能换来,能让家里日子鬆快些,別的都值得。
窗外沪城的夜色正一层层染浓。
她算著日子,《我的女孩》剧组再过几日便该收尾了。
之后呢?是回那座总是瀰漫著石膏粉和年轻躁动气息的校园,还是继续留在镜头与灯光之间?北电的校门开合自由,同窗的面孔在教室与片场间交替闪现,反倒模糊了。
她入学时已过了二十,心思比周遭那些鲜活却单薄的面孔沉得多,聊不到一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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