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难为她们,自打抵洛以来,这还是头一遭能名正言顺、成群结队地出宫走动,谁肯推託?
次日寅时未尽,天还墨黑,各宫灯火已次第亮起。
梳妆、更衣、用膳,再细细描眉点唇、簪花佩玉,个个打扮得明艷照人,早早便聚在王皇后寢宫里翘首以盼。
沈凡踏进殿门,抬眼一瞧——好傢伙!满屋鶯燕环佩叮噹,脂粉气扑面而来,竟一时愣在原地,忘了言语。
好在宫中车驾丰足,再多几倍人也调度得开。
他略一怔神,隨即含笑牵起王皇后的手,率先登车。
“启程!”
小福子一声清亮高呼,百余辆朱轮华盖马车鱼贯而出,浩荡南行。
到了龙门石窟,沈凡刚掀帘下车,耳边便嗡嗡一片,全是嬪妃们嘰嘰喳喳、爭先恐后的笑闹声,吵得他太阳穴直跳。
原想著带三五个素净些的妃子,图个清静热闹两相宜,也就罢了。
谁知数十位佳丽扎堆而来,为爭一个搀扶机会、一句贴身问候,嘴上抹蜜、袖中藏锋,连递帕子都要抢著塞到他手里——沈凡只觉脑仁发胀,招架不住。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悄悄拉过王皇后低语几句,匆匆离场。
说来惭愧,这竟是他抵洛后第二回 出游,可兴致全被搅得烟消云散,心口像泼了盆冰水,透凉透凉。
离开龙门,沈凡漫无目的立在道旁,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去。
洛阳胜景不少,可最负盛名的龙门与白马寺,一个被嬪妃占了,一个早被徐太后圈作礼佛专地,他左思右想,竟寻不出第三处去处。
这时小福子凑近道:“万岁爷,听说今儿洛水畔有士子春宴,若閒得发慌,不妨去转转?”
泰安九年二月,大周举行沈凡登基后的第三次春闈,天下举子云集洛阳。
如今放榜已过半月,仍有大半士子滯留未归。
三月草长鶯飞,正是踏青时节,新科进士们一招呼,留在城中的学子便联手办起了这场雅集。
当然,单论吟诗作对、曲水流觴,倒也不值什么稀奇。
歷来文会,哪回少得了美人佐酒、红袖添香?
今日亦不例外。
除却满腹经纶的才俊,还有达官家的夫人小姐、秦楼楚馆的当红姑娘,齐齐聚在洛水之滨——图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细究起来,这场春宴名义上是士子发起,实则主事之人,却是內阁首辅郑永基的夫人沈氏。
缘由也简单:郑永基膝下除郑贵妃外,尚有一子郑克,年已弱冠。
三年前郑克便中了举人,可惜今科落第。
眼下他年纪不小,又因早年隨父母久居豫南,与京中闺秀往来稀少,至今尚未定下亲事。
说白了,还是沈氏眼界高,寻常人家的女儿入不了她的眼,这才拖到今日。
听闻新科进士要办春宴,沈氏立马动了心思,回家同郑永基合计一番,乾脆將这事揽了下来。
听完小福子细说,沈凡微微一笑:“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郑克毕竟是他小舅子,他心里盘算著:“若真遇上合意的姑娘,朕亲自赐婚,也算一桩佳话。”
抱著这般念头,沈凡带著小福子等人,径直往洛水岸边而去……
若搁在登基那会儿,听说有才子佳人共聚的雅集,他赶去的缘由,压根不用猜——十有八九,是奔著抱得美人归去的。
可眼下今非昔比——沈凡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再过两个月便满三十,早没了少年心性,更不会动那些浮泛念头。
这一趟士子宴,他来得乾脆利落:头一件,是替小舅子寻一门妥帖亲事;第二件,顺道瞧瞧今年新科进士的成色如何。
自泰安二年起,大周抡才大典已连改两轮,成效究竟如何?
沈凡心里也没个准谱。
要说这批士子腹中空空?
前两届登第之人,入仕后大多稳扎稳打,政声不俗,百姓口碑也硬邦邦的。
可若说个个才堪大用?
这几年补缺上任的进士,眼里只盯著田亩赋税、仓廩賑济,对工坊炉火、铁轨机杼这类营生,却鲜少有人真正上心。
这冷热不均的劲儿,倒叫沈凡心头拧著一股劲儿……
龙门离洛水尚有好一段路,单靠双腿踱过去,怕要日头当顶才能赶到。
走了两三里地,沈凡乾脆翻身上马,朝洛水方向纵马而去。
今日出宫穿的是寻常便服,不必另作收拾;再加小福子等人垂首敛步、亦步亦趋,活脱脱一副贴身隨从的模样,谁也不会多看沈凡一眼。
待近洛水,他抬眼一望,远远瞧见岸边凉亭里聚著一群青衫士子,正吟哦唱和。
忽听一阵清越喝彩——怕是哪位当场挥毫,得了满堂彩。
沈凡刚迈步欲近,却被人温声拦下:“公子留步,可有请柬?”
那人衣著素净,神色谦和,並无半分倨傲之態。
沈凡摇头。
对方隨即拱手道:“实在抱歉,我家夫人早有吩咐——无柬者,恕不迎入。”
他並不著恼,只微嘆一笑,转身便走。
忽听身后一声朗唤:“可是沈公子到了?”
沈凡回身,见是熟人——寧国府三老爷孙定武。
此人乃孙嬪叔父,早年替沈凡打理皇家名下的酒楼饭庄,对这位“皇di”自然门儿清。
虽说“沈凡”二字確是本名,但这一世,他实为泰安帝赵宸熙。不过每逢微服出宫,他向来以本名示人,故而孙定武唤一声“沈公子”,再自然不过。
“哎哟,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孙三老爷!”沈凡唇角微扬,“您老怎也逛到这文气十足的地界来了?”
他心底著实诧异。今日这宴席,本是年轻士子们崭露头角的场子,孙定武年近花甲,怎会凑这热闹?
孙定武抚须笑道:“还不是我那大侄子托人捎了封家信来……”
听完原委,沈凡才恍然。
原来寧国公世子、安徽巡抚孙启承膝下有女名婉嫣,转眼就到及笄之龄,可挑来选去,始终没寻著合意的乘龙快婿,便修书一封,托孙定武在京城帮著相看相看。
今儿恰逢沈夫人办才子宴,俊彦云集、佳丽盈座,孙定武便厚著脸皮来了。
沈凡听了,只轻轻一笑:“替侄孙女挑夫婿?孙三老爷,您这步棋,怕是踏错地方了。”
“哦?”孙定武一怔,“沈公子此话怎讲?”
“孙巡抚想结的是门当户对的姻缘,您往这儿扎堆,不是南辕北辙么?”
“可我那大侄子信里分明没提这些啊!”
“若真只为择才,安庆离江南不过一步之遥,名士如云、俊彦如林,何须捨近求远,偏劳您在京城里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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