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击声,很密集的那种,不是一个人在敲,是很多人。
还有低声的交谈,夹著几句他听不清的指令。
楚澜在他的指挥中心里。
“小晏。”
楚澜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深沉稳重的变化,是一种很微妙的鬆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鬆了一点点。
“你做得很好。”
楚晏没接这句话。他不习惯被夸。
“你打电话不是来夸我的吧。”
楚澜没有笑。
“游戏结束了。”楚澜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稳。
但这次的平稳底下压著一种东西,楚晏听得出来,是杀意。
“该我们反击了。”
通话结束。
楚晏握著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靠著机舱壁,仰起头,看著头顶的金属天花板。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舱壁传进他的后脑勺,嗡嗡的。
反击。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身体上的累反而好办,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像被人把骨髓都抽乾了的疲惫。但他知道,还不能休息。
帝都。
姜寰宇摔了第三个杯子。
青玉描金的茶盏碎在汉白玉地砖上,碎片溅出去很远,有几片飞到了魏昌的鞋面上。
魏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伺候这位主子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通讯板上的报告还在播放。
冯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號不好,有些词被杂音盖住了,但大意听得清楚。
目標被劫走,己方伤亡四人,冯驍本人右腿中枪,车顶上的两个暗哨尸体已在隧道出口附近找到。
姜寰宇把通讯板从桌上扫下去了。通讯板砸在地上,屏幕碎了,冯驍的声音断了。
德安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
“废物。”姜寰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群废物。”
他站在御案后面,双手撑著桌面,十根指头把桌沿抠得发白。
他的脸色很难看。两只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似的密密麻麻,颧骨下面的肌肉在不规则地跳动。
那是咬牙咬太久的结果。
他没想到会失败。
不。不是没想到。是不允许自己想到。
他布了多大的局?帝国之星上的人是他亲自挑的,冯驍是龙鳞卫最好的行动指挥官之一。
隨行的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黑风口隧道他提前三天就安排了暗哨,把所有可能的伏击点全部封死。
他甚至算到了楚晏会动手。
所以才把楚月放在帝国之星上,就是一个陷阱,等著楚家派人来救,然后瓮中捉鱉。
结果鱉没捉到。瓮被人家砸了。
楚晏。
姜寰宇闭了一下眼。
魏昌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不是被杯子嚇的,是他刚刚收到的消息让他白的。
他站在殿门口犹豫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姜寰宇平时最恨別人犹犹豫豫,但魏昌还是犹豫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接下来的话。
“说。”姜寰宇没回头。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器。
魏昌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出大事了。就在刚才,我们在整个江南行省布控三十年的情报网络——”
他停了一下。不是卖关子,是真的说不下去。嗓子堵住了。
“……全毁了。”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姜寰宇转过身了。魏昌看到他的脸。那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说什么?”
魏昌的腿在软,但他硬撑住了。
他把手里的密报递上去,双手端著,手也在抖。
“所有联络点在同一时间被端掉。秘密帐户全部冻结,资金被转移到不明帐户。潜伏人员的名单被泄露给了当地驻军,已经有十七人被捕,剩下的正在逃亡。暗桩、死信箱、中转站,全部暴露。三十年,陛下,三十年的布局,连根拔了。”
姜寰宇接过密报的时候,手没有抖。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联络点一个联络点地看。每看到一个被標红的名字、一个被打叉的据点,他的眼皮就跳一下。
看完之后他把密报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姜寰宇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嘴角往上扯著,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僵的,像一个坏掉的面具。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魏昌低著头不敢看他的脸。
姜寰宇慢慢坐回御案后面。
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节奏不稳,时快时慢。
他想明白了。全想明白了。
救楚月是明,毁情报网是暗。
楚晏在黑风口隧道搞出那么大动静,不是因为他不会做安静的事。
是故意的。
故意闹大,故意触发安防警报,故意让龙鳞卫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列火车上。
因为就在那同一时间,楚澜在江南动手了。
所有人都在看帝国之星上的那场闹剧。
一个不要命的疯子跳火车救妹妹。
救人只是前菜。
真正的刀,捅在了姜寰宇的后腰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生出来,顺著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天灵盖。
姜寰宇坐在御案后面,面无表情地盯著殿门外的黑暗。
楚晏真正的报復,才刚刚在江南拉开序幕。
…………
直升机落地的时候,楚晏的耳鸣还没停。
螺旋桨减速的声音和耳朵里嗡嗡的杂音搅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舱门打开。外面的光不刺眼,是那种被树荫过滤过的、软绵绵的黄。
梧桐居。
楚家在江南的秘密据点之一。
四周高墙铁网,明哨暗哨加起来不下三十个。
楚晏看到地面上已经停了两辆医疗车,白大褂的人站了一排,担架推车全准备好了。
楚澜安排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楚月。
小姑娘还在睡,呼吸很浅,眉头皱著,像做梦没做好。
楚晏把她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托著她的后背和膝弯,递给了跑过来的医护人员。
“小心她的手腕,扎带勒过,皮破了。”
他交代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然后眼前的画面开始往下坠。
不是世界在转,是他自己在往后倒。
靠肾上腺素撑了这么久,从通风井跳下去开始,到车顶打架,到撬门救人,到抓著吴金的手飞进机舱。
全靠那股劲儿顶著。
现在劲儿泄了。整个人像被人把骨头一根一根抽走了。
吴金一把从后面兜住了他。“我操,你轻点倒啊!”
楚晏想说句话,嘴张了张,没出声。眼前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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