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她蹲下来把指腹按在他手腕的橈动脉上,一,二,三,四
赤脚踩在格柵上的啪嗒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二级黑市的角落里,江巡靠著承重柱啃完了大姐掰给他的那块硬饼。
硬饼的味道说不上来,像是某种根茎磨成粉压制而成的,嚼起来又干又涩,得就著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才能咽下去。
江莫离坐在他左边,右腿伸著,左手握著子母剪放在膝盖上。右腰上別著短管武器。
壮汉借来的两个临时打手在外围蹲著,一人抱著一根棍子,目光警惕地扫著周围。
大姐去谈一笔新的滤芯生意了。走之前交代了一句“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
通道里的嘈杂声一直没停过。金属敲击,叫骂,偶尔有一声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动物嚎叫。
在这种噪音里,脚步声本来是不起眼的。
但江巡听到了。
不是因为他的听力有多好。是因为那个脚步声的节奏不对。
黑市里所有人的脚步都是沉重的、拖沓的、带有防备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但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频率均匀,带著一种极强的目的性。
有人在跑。
而且是朝著他们的方向跑。
江莫离也听到了。她的虎牙咬紧了,子母剪被翻转了一下,刃口朝外。
两个打手站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角落外侧的通道拐弯处,出现了一个人。
很瘦。
白大褂被污水泡过又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赤脚,脚底板磨得发红。
脸上戴著一副发黄的、缺了一个角的金属框架眼镜。
头髮被汗和酸雨雾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耳后。
左手腕上缠著一截不到半米长的鈦合金锁链残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江如是。
她站在通道口,胸口剧烈起伏著。
缺角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死死盯著靠在承重柱上的江巡。
两个打手拦在前面,抬起了手里的棍子。
江如是没有看他们。
她绕过了左边那个打手,像他不存在一样。
打手下意识想伸手拦,江莫离从地上抬起子母剪,冲他摇了一下头。
打手的手缩了回去。
江如是走到江巡面前。
她蹲下来。
左手伸出来,指腹按在了江巡右手腕的橈动脉上。
一。
二。
三。
四。
心跳沉稳,有力,频率偏快但规律。
跟穿越前最后一刻她在失重中按住这只手腕时记下的数据相比,频率快了3次每分钟,收缩力度弱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但节律完整,没有早搏,没有代偿。
活著。
结结实实地活著。
江如是数完了第四下心跳,手指没有鬆开。
她低著头,镜片挡住了眼睛。
呼吸很轻,但肩膀在抖。
大概过了三四秒。
她鬆开了手。
然后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包在破布里的东西,放在江巡手边。
“后背的伤。外敷。十二小时换一次。“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医嘱。
好像她没有在废土底层独自走了几十个小时,没有赤著脚穿过酸雨通道,没有六秒钟放倒两个劫匪,没有在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合成了一管消炎膏。
好像她只是在方舟实验室的无菌操作台前,像往常一样把配好的药推到他面前。
江巡看著面前蹲著的女人。
他伸出左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髮。
很短的一下。指腹从发顶滑到耳后,就收了回来。
江如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抬头。
三秒之后,她站起来,转向了旁边的江莫离。
“腿。“
江莫离看了她一眼,把右腿伸了过来。
江如是蹲下来,解开江莫离右腿上缠著的布条。
灰黑色纹路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从膝盖以下一直蔓延到大腿外侧,像蛛网一样嵌在皮肤底层。纹路在缓慢蠕动,肉眼可见的速度,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皮下穿行。
江如是凑近到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用指甲轻轻按了一下纹路的边缘。
硬的。不是皮肤组织。是矿化结构。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树脂小瓶,拧开盖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矿物质涩味。铁锈味。极淡的腐甜。
跟江莫离腿上的纹路是同源的。
江如是盖上瓶盖,又低头看了看纹路的蔓延范围。从膝盖下方到膝盖上方將近一手掌的距离,速度不算快,但也绝对不慢。
“你用了多少?“她问。
“一管的三分之二左右。“江莫离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在三姐面前暴露这种“拿不明物质往自己身上抹“的行为,她心里多少有点虚。
江如是没有接话。
她用缺角的镜片下方那只眼睛,盯著纹路的蔓延前沿看了大概五秒。
“纹路蔓延速度和用量成正比。“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读实验报告,“但肌腱修復也和用量成正比。“
她重新把布条缠上去。
“你用的量刚好卡在临界线上。再多一点,纹路会失控。再少一点,腿好不了。“
江莫离愣了一下。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如是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已经转向了江巡。
“右臂。“
江巡沉默了一秒,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伸了过去。
江如是解开了最外层的布条。解了大概三四圈之后,灰黑色的晶壳露了出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晶壳的表面比之前更光滑了。不再是最初那种粗糙的结晶质感,而是变得更薄、更贴合,像是被打磨过一样紧紧包裹著鈦合金骨骼的表面。
江如是用食指的指甲轻轻叩了一下晶壳。
声音很短,很脆。
然后她把耳朵凑近晶壳表面,听了两秒。
回声。
她听到了晶壳和鈦合金骨骼之间的回声。
不是两层分离结构之间的空腔回声。
是一体化结构的內部传导声。
就像叩一根完整的骨头,声音从一端传到另一端,中间没有任何断层。
江如是直起腰。
缺角的镜片后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不是寄生。“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念医嘱时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压不住的兴奋。
“是接骨。“
江莫离没听懂。
江巡听懂了。他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晶壳在用自己的晶格结构,沿著鈦合金右臂的金属基质进行定向生长。“江如是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手指在晶壳表面来回滑动,“它不是在吃你的手臂。它在把你的义肢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她抬头看著江巡。
“方舟实验室给你做鈦合金骨髓融合手术的时候,我观察过你骨骼的金属晶格。那种晶格的几何结构,跟这个晶壳內部的晶格结构是镜像对称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瓶暗绿色黏稠物。
“这不是普通的有机物。这是一种活体矿物。它能识別金属基质的晶格方向,然后用镜像对称的方式在金属表面生长。“
她把暗绿色黏稠物的瓶子放在晶壳旁边。
“同源。“
“接骨。“
“不是寄生。是共生。“
江巡低头看著自己的右臂。
晶壳薄了。贴合了。延迟从半秒缩短到了零点二秒左右。
它不是在侵蚀他的义肢。
它在把义肢变成他的骨头。
江如是重新把布条缠了回去。动作很仔细,每一圈都压得很紧,但又留出了足够晶壳“呼吸“的空隙。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江巡手腕的橈动脉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鬆开了。
“消炎膏,今晚就涂。“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江莫离看了看她赤著的脚,又看了看她脚底板上被磨出来的血痕。
“老三,你的脚。“
“不影响。“江如是的回答乾脆利落。
她的目光扫过承重柱旁边的那块硬饼残渣,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
然后她靠著墙坐了下来。
坐在了江巡的右边。
江莫离坐在江巡左边。
两个人的目光在江巡身上相遇了。
撞了一下。
又各自移开。
江如是闭上眼,右手按在胸口上。
同心剂的共振里,第三道心跳还在。
极远。极弱。
跳两下,停三秒,再跳一下。
老四还活著。
但快不行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