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好日子

    院门合拢。
    门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光芒流转之间,禁制纹路亮起,纵横交错,將院门封得严严实实。
    紫衫女子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盯著那些流转的光纹看了好一会儿,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兴趣。
    “昨夜来这里时间匆忙,没有细看,今夜仔细一瞧,这禁制挺有些门道。”
    那禁制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的护院阵法,可若仔细探查,便能察觉到其中暗藏的几处关窍。
    布阵之人在灵气的流转路线上,下了不少功夫。
    以至於这看似简单的禁制,竟隱隱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
    杨素听到对方这么说,连忙接话道:“倩姨,这个禁制是黄师傅布置的呀。”
    “黄师傅?”
    紫衫女子偏过头来,眸中浮出一丝疑惑。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她在脑海中翻找了一圈,也没能对上號。
    “嗯,什么人?”她追问了一句。
    昨夜她到得匆忙,进了院子便径直上楼,喝了半盏茶就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留意这院子里还藏著什么人物。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朝院墙那边指了指。
    紫衫女子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那面院墙上。
    墙上爬满了藤蔓,夜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在藤蔓掩映之间,掛著一幅画。
    画幅不大,没有装裱,就掛在这样一面寻常的院墙上,本该毫不起眼才对。
    可当紫衫女子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瞳孔却骤然一缩。
    “哟!”紫衫女子挑了一下眉,神色间多了一丝惊诧。
    “昨天看到这画,只觉得笔法工整,没顾得上细看,原来这黄师傅,是藏在画里的?”
    她说著便迈开步子,朝那面院墙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杨素跟在后面,走到画前站定,正要开口去唤赫连战出来,话还没出口,紫衫女子便回过头来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淡淡的,不带什么责备的意思,却让杨素立刻闭上了嘴。
    “我来。”紫衫女子轻柔道。
    她转过身,面向那幅九天云海图,扬起下巴,嘴唇轻轻一启。
    一道水线从她口中吐出,晶莹剔透,细如手指,却裹挟著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水柱离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乾了一般,杨素后退了半步,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滯。
    水柱精准地击在画卷之上,径直没入了画中的云海深处。
    下一瞬……
    画中天象骤变!
    原本平静的云海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紧接著,画中的天空猛地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原本透出云层的阳光。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电光將云海照得通明。
    雷光在云层之间疯狂窜动,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银蛇,拼命寻找著出口。
    轰隆的雷鸣声从画中传来,震得院墙上的藤蔓瑟瑟发抖。
    紧接著,倾盆大雨从画中的天际倾泻而下。
    云海之上激起无数涟漪,一层层地散开。
    先是外围的薄云,然后是中间厚重的积云,最后连最深处的彤云也被雨水打穿了一个窟窿。
    窟窿之中,露出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穿著黄色袍服的人,正背对著画面之外,缩在云层的最深处。
    从他的背影看去,那人似乎正在打坐,又似乎只是在躲避著什么。
    一番云雨泼洒下来,黄袍人的衣衫很快便湿透了,缓缓转过头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雨水搅得天翻地覆的天空。
    “道友莫要试探了……”
    赫连战的声音从画中传来,带著几分无奈。
    紫衫女子站在画前,双手负在身后,神態从容。
    她看著画中那个狼狈的黄袍身影,嘴角勾了勾:
    “你昨天就察觉到我了吧?”
    赫连战努力保持著镇定,声音从画中传出:
    “昨日我感觉到这小院的禁制,有些波动,便想著应当是有人进来了,当时还担心是菩提教的人来探查,却没想到是南天来的道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依旧背对著的。
    紫衫女子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便是……黄师傅?”
    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
    赫连战沉默了一瞬,隨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紫衫女子终於看清了他的模样。
    黄袍青年的面容俊朗,头髮上还掛著雨水,看上去被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够呛。
    他似乎觉得隔著画面说话不够郑重,又向前走了两步,上半身从画中探了出来。
    半个身子悬在宣纸之外,双手抱拳,朝紫衫女子施了一礼。
    “在下赫连战。”
    紫衫女子看著他从画中探出半个身子的模样,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好像见过你。”她上下打量著赫连战的面容,忽然说道。
    “你不是赫连家……那个开画坊的吗?”
    这话一出口,杨素眨了眨眼:“赫连家?”
    赫连战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个尷尬的笑容,点头道:
    “对,正是,看来道友见过在下。”
    他脸色訕訕,毕竟开画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光彩的事,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对方抬手就能破开九天云海图……
    来头肯定不小!
    紫衫女子也没有继续揪著这个话题不放,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把方才的问题变了变,又问起来:
    “你昨日便察觉到我了?不对……应当更早就察觉到了吧?”
    赫连战沉吟片刻,觉得在此人面前,还是说实话比较妥当,便如实说道:
    “的確,不光是昨日。”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其实早在七天之前,我探出画外透气,便察觉到这岛上,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话音落下,杨素的脸色一变。
    她转过头看著紫衫女子,满眼的意外:“倩姨,你七天前就来岛上了?”
    她昨夜才第一次见到倩姨,再往前,则是三天前,感觉到附近有倩姨的气息在徘徊。
    却没想到……
    人家已经在这岛上待了整整七天。
    紫衫女子看了杨素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素儿,没错,我是七天前来到这岛上的。”
    杨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衫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解释道:
    “三天前,我有意放出了一些气息,想著你能察觉到,你一定会欢喜。”
    “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小心探查岛上的情况……”
    “不敢太张扬。”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赫连战,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菩提教可不是什么善地。”
    “传闻这大教,还有一位掌教妖皇坐镇,我杨家虽不惧,但终究此地是西洲地盘,万事都得小心。”
    “好在那位妖皇似乎不在岛上,我便渐渐放开了手脚。”
    她唇角上扬:
    “只是没想到,我一上岛,就被这赫连家的人发现了行踪。”
    赫连战听她这么说,连忙赔笑道:
    “道友说笑了,在下只是多留了个心眼罢了,侥倖,侥倖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头髮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配上那副恭维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狼狈,哪还有半分真君的威严。
    一旁的杨素见到这一幕,並不意外,毕竟自家倩姨实力出眾,旁人见了都要尊敬。
    紫衫女子轻笑了一声。
    隨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赫连战身上停了停,偏过头看向杨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对了,这赫连家的人,可曾对我们杨氏龙族的子弟做过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赫连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会不会!”他几乎是抢在杨素之前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道友明鑑!”
    “在下就是寄居画中罢了,与这位杨素小友,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杨素虽然不太明白,倩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跟著附和道:
    “倩姨放心,黄师傅人很好,在这院里没有做什么事情。”
    她说的是实话。
    赫连战虽是真君,但在她面前没有半点架子,甚至在禁制的事上还帮了不少忙。
    紫衫女子听完,冷冷一笑:“哼,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赫连战,转身朝楼阁的方向走去。
    杨素连忙跟了上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赫连战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算是为刚才施云布雨的事,道了个歉。
    赫连战哪里敢受这个礼,忙不迭地拱手回礼:“小友,慢走,慢走。”
    他目送著那一紫一白,两道身影走进楼阁之中,直到房门关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一吐出来,他额头上的雨珠子滚得更快了,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果然……果然没有感觉错。”他喃喃自语道。
    七天前,他就隱隱约约察觉到,一股气息出现在岛上。
    那气息极为强悍,却又刻意收敛著,像是一条潜渊中的巨龙。
    如果不是赫连家的独门手段,根本探察不到。
    可即便是那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感到心惊。
    “没想到啊,南天之上,杨家果然来人了,他们没有放弃这些杨家子弟。”
    这一点倒不算太意外。
    杨家子弟被菩提教掳走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各大势力,杨家若是真的坐视不管,反倒奇怪了。
    “倩姨……倩……”他在口中反覆咀嚼著这个称呼,脑海中飞快地翻找著关於杨家的传闻。
    杨家的族老数量眾多,而其中名字里带个倩字的,又是女子的……
    赫连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杨家有一位族老,在族中辈分极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早已成就真君,同时臻至元婴大圆满。
    距离登临天外天,也只差临门一脚。
    而这位族老最出名的,除了那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之外,还有一件事……
    传闻这位族老,面首极多。
    “难道真是……那人?”赫连战轻吁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这两个杨家人……莫不是要对楚宴小友,做些什么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赫连战的心里便是一紧。
    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著摇了摇头:“这杨家族老的事情,我哪能去插手啊,哎。”
    他默默地缩回了画中,重新藏进那片被雨水翻腾的云海里。
    他修行几百年,深知一个道理……
    有些閒事,管不得。
    管了,就是找死!
    楼上。
    房门推开,紫衫女子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昨夜她来的时候確实匆忙,只坐在窗边喝了两杯茶,便早早离去了,连这房间是什么模样,都没来得及细看。
    今夜总算有了些閒暇,她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根条凳。
    若说有什么特別之处,大概就是那张床了。
    床榻不算宽,却围著一圈床帷,帷幔从顶架垂落,將床上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隱约能看出里面躺著一个人影。
    紫衫女子的目光在床帷上停了停,很快便神色如常地移开了。
    杨素比她先动了一步,抢在倩姨前面走到桌边,手脚麻利地摆弄起来。
    “倩姨,我给你准备了些酒。”
    紫衫女子一愣,目光落在酒壶上。
    那酒壶是粗陶烧制的,质地算不上好,壶嘴上还磕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不过壶身上贴著一张红纸,上面写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杨字,透著一股子喜庆。
    “这岛上子弟数量多,有些旁系子弟会酿酒。”杨素一边说著,一边拿起酒壶晃了晃,壶中传来清亮的酒液晃动声。
    “我专门去找来的,费了好些工夫呢。”
    紫衫女子看著杨素献宝似的捧著酒壶,不由得问道:“你给我找酒做什么?”
    杨素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可是,昨天不是你自己说,这茶水味道淡,想喝酒的吗?”
    紫衫女子怔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轻声道:
    “好像是啊,看来素儿有心了。”
    她迈步走到桌边,在杨素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拿起酒壶,对著月光看了看壶中的酒液,忽然嘆了口气:
    “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看来这岛上,確实有些问题。”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杨素听了不由得一愣。
    “什么问题?”她追问道。
    紫衫女子却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抬手示意杨素倒酒。
    杨素便规规矩矩地拿起酒壶,给她斟了一杯。
    她的手很稳,酒液落入杯中没有溅出半滴。
    斟完之后她双手捧著酒杯,恭恭敬敬地递到紫衫女子面前,姿態乖巧。
    紫衫女子接过酒杯,却没有急著喝。
    她將酒杯放在桌上,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杨素的腰。
    手臂一收,杨素便被拉了过去,整个人跌坐在了紫衫女子的腿上。
    “嗯。”杨素轻哼一声,身子僵了僵。
    不过也只是僵了那一瞬间,很快她便放鬆了下来,顺从地靠在紫衫女子的肩头。
    “倩姨。”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比平日里软了许多。
    紫衫女子低头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情:“怎么,不习惯吗?”
    杨素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倩姨的颈窝里,闷声道:
    “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很久没有坐到倩姨身上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排排坐,吃果果。”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鼻音,像是在撒娇。
    紫衫女子揽著她的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家素儿,受苦了。”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紫衫女子的声音轻柔,带著歉疚和自责:
    “这些日子我一直忙於闭关修行,没有关注你的消息,等我出关的时候,才听说你被掳到了这一叶岛上……”
    她顿了顿,揽著杨素的手又紧了几分:
    “便立刻来找你了。”
    杨素的身子一颤。
    她抬起脸来,眼眶已经红了,亮晶晶的泪光在眼底打著转,隨时都会夺眶而出。
    “倩姨果然……没有忘记我!”
    杨素是这位倩姨一手带大的。
    从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时起,倩姨就把她带在身边,教她修行,教她识文断字。
    两人的情分,是在朝夕相处中生出来的。
    后来杨素年纪渐长,登上青龙战船在外闯荡,可心里头最掛念的,始终是这位倩姨。
    被掳到一叶岛上的这些日子,她等啊等,盼啊盼,却始终不见杨家的人来救她。
    日子久了,心里便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非杨家已经放弃她了?
    如今倩姨就坐在她面前,搂著她。
    杨素只觉得心头酸涩,眼眶里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紫衫女子看著她的眼泪,神色却变得有些疑惑。
    她伸手捏住杨素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仔细端详著她的脸,忽然问道:
    “你如今已经是结丹修士了,我也能感觉到你体內,丹气流转顺畅……可你怎么还这般小女儿姿態?眼泪说下就下来了?”
    这话倒不是责备。
    结丹修士的肉身和神识,经过了天地灵气的淬炼,心性也会隨之变得沉稳坚韧,不会轻易被触动。
    杨素被她这么一问,自己也是一愣。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著哭腔:
    “我不知道啊,就是见到倩姨就特別高兴,一高兴就忍不住……”
    她说著,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泪痕还掛在脸上,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模样又哭又笑,倒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紫衫女子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皱起,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古怪。”
    杨素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向倩姨:“古怪?”
    她记得方才,倩姨也说过这岛上確实有些问题。
    现在又说古怪。
    两次了……倩姨到底在说什么?
    紫衫女子却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拍了拍杨素的背,柔声道:
    “好了,先不提这个,你今夜等了我多久?”
    杨素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昨天夜里这位倩姨匆匆来去,只在楼上坐了片刻便走了,那时杨素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却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今天她是刻意等在这里的,就是怕倩姨又像昨天那样来去匆匆。
    “我猜倩姨今夜还会来,所以一直在楼下等著,察觉到禁制波动,就知道是你来了。”
    紫衫女子看著她,目光温柔了几分:“放心,今夜我陪你到天亮。”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杨素高兴地靠在紫衫女子肩头,笑得像揣了满兜蜜饯的小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了几分,头也垂了下去。
    “倩姨……”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几个月,我一直以为……我们被杨家放弃了。”
    杨素等了好久,从被掳上岛的第一天起,就在等杨家的人来救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从隆冬等到了入夏,杨家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心里那点希望,便像一簇被风吹著的小火苗,越来越微弱。
    紫衫女子看著她低垂的脑袋,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熟稔又温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放弃你的那个人,是杨驍。”她的语气平静,却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带上了一股冷意。
    “他又不是我们这一派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杨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家族老之中,派系多得很。”紫衫女子的语气不急不缓。
    “各人根据自己所在的位置不同,站的势力也不同。”
    “有族老喜好亲近东土大宗,有的族老爱结交同在南天的氏族,还有一些整天去道盟那边做事。”
    “这些事你从小便知道,不用我多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了几分:
    “杨驍那一派,怎么会管你的死活?”
    杨素又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杨驍与她素来不睦,虽然同属杨氏龙族,但彼此之间的关係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指望著他来救自己,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紫衫女子,开始诉苦:
    “当初那杨驍,便是让我在云裳宗山门前……那般丟人!”
    “此事,我已经知晓了。”紫衫女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当时我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脱不开身,没能赶来,抱歉了,素儿。”
    杨素听到倩姨的解释,鼻子便是一酸。
    那些画面她从来不曾忘记,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只要一闭上眼,当日的屈辱便会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杨素心中耿耿於怀,委屈地告状:
    “大庭广眾之下,杨驍看著我被人捆起来,就捆在云裳宗的山门前面。”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全都看著。”
    “云裳宗的荷洛,非说我玷污了云裳宗女修……”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这般大庭广眾地曝光啊!”
    说到这里,杨素的胸口便是一阵翻涌。
    紫杉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端著酒杯的手却一直没有动过。
    “不过都过去了。”杨素嘆了一口气,把那些不堪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神色渐渐平復下来。
    “如今那杨驍,已经被撤了家主之位,也算是有个报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快意,嘴角也跟著翘了翘。
    这事她在岛上打听过,毕竟这些天地宗的丹师,上岛要晚几个月,消息自然会带过来。
    杨家最短的代天家主,在位不足百日,丟人现眼!
    不过杨驍下台,问题也来了。
    她歪著头,眼睛转了转:“倩姨,话说回来,那杨驍下去了,又是谁坐上了这代天家主之位呢?”
    “你猜呢?”紫衫女子笑道,抿了一口酒。
    杨素听了,便果真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起来,將杨家族老中,她觉得有可能的那几位,都点了一遍。
    说得有板有眼。
    紫衫女子端著酒杯,听著她一个一个地数名字,也不打断,只是嘴角那道浅浅的笑意,越弯越深。
    等杨素数完了,所有觉得可能的人选,她才放下酒杯,身子向杨素靠拢了一些。
    她靠得很近,近到杨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
    倩姨抬起手,捏住杨素的下巴,將她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杨素的额头。
    这个动作亲昵又隨意。
    “那你觉得,素儿……”她的声音轻软,带著促狭的笑意。
    “谁坐上了家主之位,才能这么马不停蹄地来找我们家素儿呢?”
    杨素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倩姨?”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难道你的意思是……”
    “嗯?”倩姨歪了歪头,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杨素张大了嘴,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这代天家主……难道是……”
    紫衫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重新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笑意虽然淡,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素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倩姨的腿上,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反反覆覆好几次,才终於发出声音来: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呀?”紫衫女子偏著头,饶有兴致地看著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杨素按住胸口,压下身子的悸动,终於把心里最大的那个困惑说了出来:
    “可是……倩姨你姓安啊!”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失声了。
    安倩!
    这个名字在杨家,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安倩的生父,是后土安氏的天君之子,母亲是杨家几百年前的一位天之骄女。
    这样的结合在杨家並不罕见,杨氏龙族向来以子嗣眾多著称,族中男女与其他世家彼此通婚联姻,生儿育女,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可不管怎么联姻,怎么通婚,有一条规矩却是铁打的……
    杨家的家主,歷来非杨姓者不可出任。
    族史上,男家主,女家主都出过,算不得稀奇。
    可外姓之人执掌杨家,这才是开天闢地的头一回。
    杨素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
    “对呀。”安倩的语气淡淡的,“我就是杨家第一位,外姓代天家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神色从容。
    杨素张了张嘴,半天没吱声。
    安倩看著她这副傻愣愣的模样,笑了笑,语气放柔了几分:
    “杨家最近太乱了,没人主持大局。”
    “杨驍那一派,把持族务这些年,搞得乌烟瘴气,族老们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我出关之后便在暗中运作了一番,用了些心思,花了一大笔灵石,最后便坐上了这个位子。”
    她说著,伸手揉了揉杨素的发顶,语气里带上了亲昵:
    “怎么?见到倩姨做家主,你不高兴吗?”
    杨素怔怔地看著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落在安倩的脸侧。
    那张脸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比小时候看到的样子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却依旧是那般的美艷动人。
    杨素看著看著,眼眶忽然就红了。
    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拼命想忍住,可越是忍,眼泪就流得越凶,到最后乾脆放弃了抵抗,任由泪水顺著脸颊淌下来。
    “怎么了?”安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嚇了一跳,放下酒杯,双手捧起她的脸,语气里满是急切。
    “素儿,你怎么了?”
    杨素摇了摇头,一边哭一边笑,那模样又滑稽又心酸:
    “没什么,我就是想著……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含含糊糊的:
    “三天前,我感觉到倩姨放出的气息,心里头就欢喜得不得了。”
    “那时候我只想著,倩姨来救我了,倩姨没有忘记我。”
    “可现在我才知道,倩姨不光要来救我,倩姨还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
    她抬起泪眼看著安倩:
    “那岂不是……岂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杨素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从几十年前,傲庆失踪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像是从山巔跌入了谷底。
    傲庆在的时候,她是家主一脉最受宠的小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傲庆一失踪,她在族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从前巴结她的人全都换了副嘴脸,那些笑脸变成了冷眼,殷勤变成了刻薄。
    她从云端跌落尘埃,摔得头破血流。
    再后来杨驍更是变本加厉,那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为了坐稳家主之位,竟在云裳宗的山门前,將她当作弃子!
    任由云裳宗的人,当著东土修士的面,宣扬她淫辱云裳宗女修的所谓罪状。
    那番羞辱,杨素一辈子都忘不掉。
    被掳到这一叶岛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更是觉得此生,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如今,倩姨来了。
    倩姨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消息。
    “苦尽甘来,我终於苦尽甘来了!”杨素擦著眼泪,激动难言。
    “这么多年的窝囊气,我终於不用再受了!低谷到头,便是巔峰,我杨素的天地,要来了!”
    话音未落,杨素的目光落向床榻方向,心口轻轻一颤,便有烈火轰然爆起。
    “楚宴!”
    “待我重掌少主之位,你便做我的夫君!”
    “从此,你就是南天第一赘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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