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9章 巫十二回

    走。
    只是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仿佛只是为了离开那片被天网笼罩、令人窒息的土地。
    脚下的路，从太平原新区平整过的土路，变成杂草丛生的荒原，又变成怪石嶙峋的丘陵，再变成熟悉的、带著硝烟与血腥残留气息的旧战场。
    风是冷的，天是沉的，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
    江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个区域。
    时间失去了意义，耳边只有风声，脚步声，还有怀中黑珏那细微的、带著不安的呜咽。
    小傢伙似乎也被营地中那诡异的景象嚇坏了，一直蜷缩在他怀里。
    他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杨承树和易天仇自杀的画面。
    他不敢想，若是余楠张伟在自己面前自杀，会是什么景象，他不愿想。
    “高塔人，自出生起，就被种下了思想钢印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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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你……”
    “所有人都会死……”
    愤怒，无力，绝望。
    还有一种被从头到尾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耻辱与荒谬。
    江流停下脚步，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坍塌大半的土墙，焦黑的木樑，被荒草和藤蔓重新占据的废墟。
    远处，还能看到那片曾经被魔化野猪盘踞、后来被清理出来的谷地。
    旧太平原据点。
    张角第一次带他来的地方。
    在这里，他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塔外並非绝地，人类可以在塔外建立据点，可以生存，可以狩猎，可以拥有一种不同於塔內的生活。
    如今再看，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
    那些在旧太平原生活、战斗、最后牺牲的天地会成员，那些从塔內逃出、渴望新生的普通人，他们大脑深处最隱秘的角落，都早已被打上了天网的烙印。
    从始至终，他们就没有真正自由过。
    “黑珏啊，” 江流低下头，轻轻抚摸著怀中小傢伙的皮毛，声音带著一种疲惫与自嘲，“我从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以为拿的是个龙傲天剧本呢。一路升级打怪，结交伙伴，推翻暴政，带领人民走向新生活……多標准，多热血。”
    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结果呢？打到最后一关才发现，自己从出生点开始，就活在最终boss编好的程序里。所有的奇遇，所有的成长，所有的伙伴，甚至所谓的最终决战……都是boss为了让我这个病毒，能顺利运行到它需要的位置。”
    “哈……真是……操蛋的世界，以后再也不来了。”
    黑珏抬起头，不解地看著江流，似乎不明白主人在说什么，只是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江流的手背，传递著笨拙的安慰。
    江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负面情绪。
    自怨自艾没有用。
    绝望没有用。
    他还有一天时间。
    一天，时间太短了。
    不够他去找江善回来。
    他迈步，走进了旧太平原的废墟之中。
    夜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
    篝火的灰烬早已冷却，无人居住的房屋田地也已经荒废。
    但……
    江流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堵相对完好的矮墙后面。
    那里，地面有被仔细清扫过的痕跡，几块石头被刻意垒成一个小灶台的模样，旁边还散落著一些新鲜的果核和某种小型魔物的细碎骨头。
    有人。
    而且是不久前还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谁？
    太平原的人都撤走了，高塔残余要么跟著旭雅楠跑了，要么被天网控制在了新营地。
    谁会躲在这片早已废弃的旧据点里？
    江流放轻脚步，朝著矮墙后那片有人跡的区域走去。
    就在他绕过矮墙，目光落向那片被清理出的空地的瞬间——
    “我可等了你很久呢。”
    一个清脆的、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软糯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江流猛地转身看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动作的前一剎那，他怀中的黑珏，却猛地一挣从怀中跳走。
    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身形娇小，穿著一身明显不合体的连衣裙，赤著脚，脚上沾著泥。
    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五官精致得有些不像真人，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一头黑色的长髮隨意披散在肩后，有些凌乱，发梢还沾著草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眸子，没有被天网控制的麻木空洞感。
    但这张脸，江流从未见过。
    一个名字，掠过江流脑海。
    他试探著，低声问道：
    “……巫十二？”
    少女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她摇了摇头：
    “不叫巫十二了。那个身份，连同那具身体，都没了。现在，叫我……十四吧。”
    “十四？” 江流眉头微蹙，目光死死锁定在少女的脸上。
    “你……没有被种下思想钢印？” 江流询问。
    “思想钢印？” 自称十四的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但隨即理解了江流的意思。
    她弯腰，轻轻將蹭著她的小黑珏抱了起来，熟练地抚摸著它的皮毛，动作自然而亲昵。
    她一边安抚著兴奋的小傢伙，一边用那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我这具身体，本身不来自高塔，自然不会被控制。”
    她顿了顿，看向江流，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看来，我猜的没错。高塔里那个东西，果然还是动手了。”
    “你知道天网的事？” 江流急声问道。
    “大致能猜到。” 十四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比你活得久得多，那个名为天网的中央智能，绝不只是个管理程序。它肯定在谋求进化，或者说，超脱。而高塔本身，以及塔內所有依赖其生存的人，既是它的力量源泉，也是它的囚笼和……养料库。”
    她抚摸著黑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悵惘与疲惫。
    “所以这些年，我才不断地为自己寻找、准备新的身体。”
    她没有说下去，但江流听懂了。
    巫十二这种类似灵魂转移或夺舍的能力，显然限制极大，而且对容器的要求极高。
    她不断地更换身体，既是为了延长自己的存在，恐怕也是在规避某种危险。
    江流看著眼前这个占据了少女身躯、眼神却依旧沧桑的灵魂，心中那个几乎熄灭的希望火苗，跳动了一下！
    巫十四没有被控制！
    她知道天网的底细！
    她活了很久，见识广博，手段神秘！
    她或许……有办法？！
    “有没有办法，” 江流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十四，“解决天网的思想钢印？或者，至少，解除它对特定几个人的控制？”
    只要能先让余楠、张伟、黑罗、张角他们摆脱控制，天网最大的威胁就不復存在！
    他就有周旋的余地，有时间去思考对策，去寻找彻底解决天网的方法！
    十四看著江流眼中的急切与希望，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將黑珏放下，小傢伙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安静地蹲在她脚边，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江流。
    “比起这个，” 十四缓缓开口，“你不应该先完成对我的承诺吗？”
    承诺？
    江流一愣，隨即，他猛地想了起来！
    是了！
    他答应过巫十二，会帮他解决他灵魂中那个折磨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灵魂撕裂之苦！
    “对！承诺！” 江流立刻点头。
    他立刻伸手在身上摸索，寻找可以作为祭品召唤、寻求解决灵魂问题之法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