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货运升降机入口。
当明道搀著伤员,领著残存小队跌跌撞撞撤到这里时,巨大的空间已经挤满了人。
七號已经完成了能源核心的电力重配。头顶那座庞大的废旧货运升降机平台,被强行从断电状態中唤醒。
“嘎吱……嘎吱……”
锈跡斑斑的粗壮钢缆在巨型绞盘拉扯下,霖站在控制台旁,光脑屏幕上实时统计的数据不断跳动。
看到明道浑身是血地出现,霖立刻迎上前:
“情况极糟!分散在各层通道的倖存者,刚才做了最后一次生命体徵统计,共计八百四十七人!”
他指著屏幕:“其中伤员二百一十二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三十八人!目前集结到这儿的只有四百多,剩下的人还在通道里爬!”
这是一道残酷的数学题。
升降机单程极限载重四十人。
不论安全性,到顶部投放口,单程三分钟,空载折返两分半。跑完一个完整的往返,至少五分半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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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现在的时间窗口,是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霖熬红了眼,“拋去登机和卸载的时间,这部升降机最多只能完成两次满载往返!”
两次,八十个人。
八百四十七人,只能活八十个不用爬通道的。
明道把伤员交给接应的人,他转过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准確找到了老鬼。
老鬼正靠著承重柱,用牙死死咬住脏绷带的一头,右手拽著另一头,给自己的左臂做简易包扎。
那条左臂已经不能叫胳膊了,就是一截散发著焦臭的死肉。
看见明道过来,老鬼鬆开嘴里的绷带,吐了口血水,率先开了口:
“小子,第一部货运升降机,我来押。”
老鬼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语气却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重伤的,还有那些婆娘孩子,胆子早嚇破了。这破机器没动过,往上升的时候,肯定顛得人站不稳。”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满是血污的胸口。
“我算是这帮起义军里资歷老的了,从贫民窟底下那条臭水沟里闹起来,到今天,活著的人都认得我这张脸。有我在升降机上压著,他们才不至於在半空里慌了神,挤成一团。”
老鬼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旧锋利,直直迎上明道的视线。
“我得送他们下去。”
明道喉结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活著。”
老鬼垂下眼,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用沾满黑灰的手背抹了把鼻子,没接这句话,转身朝升降机大步走去。
……
“第一批!重伤员,失去行动能力的,先上!”
霖的吼声压过人群的哭喊,第一次运输开始了。
四十名缺胳膊少腿、甚至已经昏迷的重伤员,被眾人七手八脚地抬上金属平台。
老鬼站在平台最前方,单手抓著护栏,破败的身影挡在那里,像一尊被火燻黑的门神。
“轰隆隆……”
绞盘开始转动。
庞大的平台被钢缆拽起,缓慢离开地面,朝深不见底的竖井上方升去。
三分钟后,通讯器里传来平台抵达顶端投放口的消息。
到了投放口,到达第一层,基本上就安全。
底下的人齐齐鬆了口气。
又过了两分半,空载的平台轰鸣著降下。
“第二次!妇孺,轻伤员!快!”
人群再次涌动。
四十名妇女、半大的孩子和轻伤员,被迅速推上平台。
人群里,陈安安死死抓著七號的手,哭得嗓子都哑了。
“妈!你跟我一起走!还有位置,你挤一挤!我们一起走!”
七號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可她的手却一点点、用力地掰开女儿的手指。
“妈不能走。”七號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路,“控制室底层电力必须有人盯著分配。我一离开控制台,供电波动超过临界值,这部升降机就会卡死在半空。”
“不!我不走!”陈安安拼命摇头,整个人往后挣,“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块!”
“带她上去!”七號冲霖喊,声音已经破了。
霖牙关咬紧,大步上前。
他没有半点犹豫,一把扣住陈安安的后颈,硬生生將人提起来,塞进升降机拥挤的人堆里。
“看好她!”
霖朝里面吼了一声。
老鬼已经隨著空载平台下来了,此刻仍站在最前头。他伸手按住还想衝出来的陈安安,朝霖点了点头。
“启动!”
“轰!”
第二次运输,升降机再次拔地而起。
控制室內,七號独自站在巨大的物理操控台前。
她盯著能源核心的监控数据,眼睛一眨不眨。光幕上,红色警告框一层压著一层,几乎把整个界面染成血色。
核心过载进度条,已经飆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不行……电压开始飘了……”
七號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分给升降机组的电力供给,正在出现断崖式波动。物理负荷已经逼到这套老旧线缆的极限,再往上一点,隨时都会崩。
竖井內。
升降机刚升到一半,距离顶部的废料投放口还有百米。
突然,一阵剧烈震盪从脚底传来。
“哐当!”
巨大的金属平台猛地往下一坠,所有人被甩得东倒西歪,尖叫声瞬间炸开。
严重超载,加上年久失修,电缆过热的问题终於压不住了。
老鬼头顶斜上方,连接巨型绞盘的核心供电线缆表面冒出刺鼻白烟。橡胶绝缘层被高温烫化,黑色胶液滴在金属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上方绞盘的转速慢了下来。
原本还算平稳上升的平台,开始在半空里摇晃、停滯。
控制室內。
七號面前的警报面板上,代表升降机动力的三个指示灯同时跳红。
“动力轴卡死!电压跌破启动閾值!”
七號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她疯了一样敲入旁路分流代码,试图把维生系统里最后一点电量挤过去。
可那点电力根本不够。
物理缆线的过载熔断,不是几行代码能救回来的。
“不……不行……动啊!你给我动啊!”
七號拍著操控台,眼泪砸在键盘上,又被她胡乱抹开。
四十个人挤在狭窄的平台上,仰头看著那根不断冒烟的线缆。只要动力彻底断掉,整座平台就会从半空摔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老鬼安静地看著头顶那团越来越浓的白烟。
隨后,他转头扫了一眼机舱里的人。
有捂著嘴、不敢哭出声的母亲;有闭著眼、浑身发抖的轻伤战士;有泪流满面的陈安安;还有站在人群边缘、死死咬著牙的阿飞。
一条命。
换三十七条还能蹦躂的命。
老鬼在心里算了笔帐。
他觉得,这买卖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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