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的耳朵里,全是那句尖利的匈奴语。
“头曼老儿,你胳膊不疼了吗?”
“別跑啊,本公子给你带了金创药!”
那声音,像是魔鬼的诅咒,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声音来自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用刀鞘狠狠抽打著马屁股,只想跑,只想离那片火海远一点。
王庭已经完了。
到处都是火。
到处都是爆炸。
到处都是自己族人临死前的惨叫。
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卫,那些能跟草原狼搏斗的勇士,此刻却像没头的苍蝇,在火里乱撞。
更多的人,跪在地上,对著天空磕头。
喊著什么“天神发怒了”。
蠢货!
那不是天神!那是魔鬼!
“杀!!”
一声秦人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在混乱的营地里炸开。
王离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身上那副黑色的盔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哈哈大笑。
手中的秦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性命。
“孙子们!跑什么!”
“你王离爷爷还没杀过癮呢!”
一个匈奴千夫长,试图集结溃兵抵抗。
他刚刚举起弯刀。
王离就到了他面前。
“噗嗤!”
剑光一闪。
那颗繫著彩辫的头颅,飞了出去。
抵抗,瞬间瓦解。
剩下的匈奴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武器,哭喊著,四散奔逃。
整个王庭,上演著一出无比荒诞的戏剧。
八百个秦人,追著几万个匈奴人砍。
这不是战爭。
这是一场狩猎。
扶苏也在队伍里。
他没有像王离那样大吼大叫。
他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块冰。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像两点燃烧的寒星。
他没有去追那些普通的溃兵。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著一个方向。
那个在人群中亡命奔逃的,穿著金丝王袍的身影。
头曼!
扶苏催动战马,从侧翼绕了过去。
他摘下了背上的长弓。
从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箭。
他没有瞄准头曼的后心。
也没有瞄准他的脑袋。
他的箭尖,对准了头曼坐骑那肥硕的屁股。
弓,拉满如月。
“嗡——”
弓弦震动。
黑色的箭矢,像一道毒蛇的信子,破开夜空。
正拼命抽打马匹的头曼,只听见身下的坐骑发出一声悽厉无比的惨叫。
“希律律!!”
那匹神骏的草原马,猛地人立而起。
然后,重重地向一侧摔倒。
头曼被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砰!”
他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混著血水的烂泥。
金冠掉了。
头髮散了。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
一双黑色的战靴,出现在他眼前。
他抬起头。
看到了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是扶苏。
扶苏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手中的秦剑,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划痕。
“別……別杀我!”
头曼怕了。
他彻底怕了。
他手脚並用地向后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是头曼!我是大单于!”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黄金!我给你黄金!堆成山的黄金!”
“女人!我们匈奴最美的女人!都给你!”
扶苏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没有说话。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头曼的心沉了下去。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贪婪。
也看不到任何欲望。
只有恨。
纯粹的,刻骨的恨。
扶苏举起了剑。
剑锋对准了头曼的脖子。
头曼闭上了眼,浑身抖如筛糠。
“慢著。”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贏子夜骑著那匹火红色的神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青龙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
“哥。”
贏子夜停在扶苏身边。
“別杀。”
扶苏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贏子夜,眼里全是血丝和不解。
“为什么?”
“他是单于,杀了他,匈奴就乱了。”
贏子夜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
说出的话,却让地上的头曼如坠冰窟。
“哥,一头死了的狮子,有什么用?”
“可是一条活著的狗,用处就大了。”
贏子夜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头曼。
“把他绑起来。”
“带回咸阳。”
“让他穿上女人的衣服,给父皇跳舞助兴。”
“父皇一定会很高兴的。”
扶苏愣住了。
周围的秦军士兵也愣住了。
然后,他们爆发出震天的鬨笑。
头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一万倍。
“绑起来!”
王离大笑著走过来,用绳子把头曼捆得像个粽子。
……
天,亮了。
战斗结束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王庭,变成了一片焦土。
三天后。
狼居胥山下。
八百秦军,列阵而立。
他们看著眼前这座並不算高大,却在草原人心中如同神明般的山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他们做到了。
他们真的打到了这里。
贏子夜坐在马上,伸了个懒腰。
他指著山顶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
“王离。”
“末將在!”
王离兴奋地出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上去。”
贏子夜的声音不大。
“在那块破石头上,给本公子刻几个字。”
王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是何等的荣耀!
封狼居胥!
“刻什么?九公子!”
他激动地问。
“是不是刻『大秦万年,威加海內』?”
一个百將大声喊道:“刻『匈奴小儿,皆为豚犬』!”
眾人又是一阵大笑。
贏子夜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
“嗯……让我想想。”
他清了清嗓子。
“就刻——”
“『大秦九公子贏子夜,携兄扶苏、將王离,並八百壮士,於此野餐』。”
“……”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王离的脸,憋得通红。
“九……九公子,这……这传出去,是不是有点……”
“有点不正经?”
贏子夜翻了个白眼。
“真没意思。”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小脸一肃。
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威严,再次浮现。
“听好了。”
“就刻四个字。”
“大。”
“秦。”
“永。”
“昌。”
王离神情一震,猛地挺直了胸膛。
“末將,遵命!”
他拿著士兵递过来的锤子和凿子,像一只矫健的猿猴,飞快地爬上了山顶。
“当!”
“当!”
“当!”
清脆的凿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间迴响。
一下。
又一下。
山下的八百將士,仰著头,默默地看著。
扶苏也看著。
他的目光,穿过距离,落在王离挥舞的手臂上,落在渐渐成型的字跡上。
大秦永昌。
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书。
想起了在咸阳宫,和那些博士大儒的爭辩。
仁义。
礼法。
王道。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被长矛钉死在木桩上的婴儿。
想起了自己啃下生肉时的腥臭。
想起了秦剑划开敌人喉咙时的触感。
他看著那块巨石。
看著那四个,由他的同袍,用最原始的方式,刻在敌人圣山上的字。
他忽然明白了。
尊严,不是靠辩经辩出来的。
荣耀,不是靠仁义换回来的。
是靠打出来的。
是用敌人的血,浇灌出来的。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砸在脚下乾燥的土地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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