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的视线从大屏幕上的定妆照收回。
將手里的剧本捲起,转身走出星火传媒的顶层会议室。
三天后。
京郊。
老城区某个社区卫生站。
这里是《尘药》剧组初次剧本围读会的地点。
屋里连张像样的会议桌都没有,
几张斑驳的木桌拼成了主场,粗糲得令人髮指,
倒是跟陈业建“拒绝內娱一切娇气”的调性完美贴合。
老旧的玻璃门被推开。
江辞迈步走进屋內,视线在长桌旁快速扫过。
下一秒,目光停顿在长桌最角落的位置。
夏梦坐在那里。
她正在低头做剧本批註。
如今的夏梦,身上找不到当年那种被学院派框架锁死的“表演机器”痕跡。
她套著一件宽大的黑卫衣,拉链隨意拉到锁骨处。
全脸没有半点化妆品的遮盖,为了贴合角色被病痛折磨的状態,
她显然硬生生熬了几天大夜,眼下掛著真实的乌青。
听见门口的动静,夏梦手里的铅笔停住。
她抬起头。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有些浑浊的光线中撞上。
江辞停下脚步。
夏梦没有躲闪,眼底也没有两年半前入戏太深时的偏执与迷茫。
她看著江辞,自然地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个鬆弛的微笑。
那种感觉,就好像两人只是昨天刚在某个路边摊喝过几瓶大绿棒子的老友,
今天顺道在这里碰了个头。
江辞轻挑了下眉毛,点点头,拉开距离她两个座位远的一张铁椅,坐了下来。
十分钟后,围读会正式开始。
陈业建穿著件旧皮夹克,坐在长桌主位。
他端起一个印著掉漆红字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浓茶,重重搁在桌面上。
“人都齐了。”陈业建嗓音粗糙,
“直接走戏。三十四场,四十七幕。陆泽逼陆念去住院,陆念死活不去的衝突点。”
他夹起剧本,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场戏情绪顶得很满,陆泽是又急又怕,陆念是又倔又绝望。你们两个……”
老头子刚想给这两个年轻人详细剖析一下情绪的递进层次。
“床位我托人定好了。”江辞开口了。
他连面前的剧本都没有翻开。
双手搭在桌沿上,后背佝僂出一个略显颓废的弧度。
先前那副散漫的神色荡然无存。
眼底蔓延起血丝,胸膛起伏加快,呼吸急促沉重。
“明早八点,你把几件换洗衣服收拾一下,我开车带你过去。”
江辞盯著对面的夏梦,语速极快,吐字带著一股被高利贷和重病妹妹逼到悬崖边缘的焦躁。
他试图用强硬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恐慌,声音压得很沉:
“长桥医院呼吸內科,钱我已经交了,你只管住进去。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长期缺觉导致的狂躁,夹杂著隨时可能崩盘的紧绷感,瀰漫全场。
围读桌旁的其他几名配角演员立马停下转笔的动作,坐直了身体。
他们盯著江辞,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转移到了夏梦身上。
按照常规剧本的套路,这个节点,陆念该歇斯底里地反抗,
用崩溃的大哭来宣泄內心的自责与痛苦,从而接住男主这股强势的逼迫。
大伙都在等夏梦扯著嗓子飆眼泪。
然而,夏梦的反应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期。
她没有哭。
连半点情绪失控的跡象都没有。
夏梦坐在铁皮椅上,伸出右手,去拿桌前那个装了半杯水的一次性纸杯。
手臂停在半空,指尖在细微地发颤。
这是特发性肺动脉高压晚期患者,伴隨的肌肉无力和神经紧绷。
手指握住纸杯的一瞬,杯身被捏得微微变形,水面剧烈晃荡。
几滴水珠溅出杯沿,落在翻开的剧本上,迅速晕染开一行黑色的铅字。
夏梦像是根本没察觉到水洒了,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
她將纸杯凑到嘴边,润了润乾裂起皮的嘴唇,隨后將杯子放回原处。
接著,她抬起眼皮,直视江辞的眼睛。
“哥。”
夏梦开口了。
因为病理设定的气短,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微弱。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种將生死看淡的清醒。
“住一天院,两千块。”夏梦靠著椅背,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你卖那些假药,够我们挥霍几天?”
这句台词被她平淡地拋了出来,没有吼叫,却字字千钧。
江辞喉结滑了一下。
他肚子里揣著十几种诸如“只要老子还活著就不能看著你死”的咆哮准备往外拋。
可是在接触到夏梦那种过度清醒的视线,听到那句平淡到残忍的质问时,他胸口发堵。
江辞坐在那里,嘴唇微张。
他看著夏梦,眼底的焦躁与愤怒迅速瓦解,化为一种赤裸裸的无力感。
没有硬接,而是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长达五秒的停顿。
这是剧本上根本没有写的空白。
“砰!”
陈业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好!”老头子瞪大眼睛,指著两人,声音洪亮,
“谁说生离死別就非得抱著头痛哭流涕的?”
他抓起原子笔在剧本上画了一个大圈:
“就按这个节奏走!”
周围响起低声的惊嘆和吸气声。
其他主创纷纷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做记录。
江辞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收敛了身上的沉重感。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夏梦。
这女人真的变了,刚才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向压制,连他都有点被镇住了。
围读会一直持续到傍晚。
天色暗了下来,外面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主创人员陆续收拾东西散去。
江辞没有立刻上车,他转身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通往废弃卫生站楼顶的天台铁门。
天台空旷,夜风带著老城区特有的烟火味。
江辞刚迈出一步,就看到了站在栏杆边的身影。
夏梦正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动静,她转过身。
她手里拿著两罐燕京啤酒,看到江辞走过来,直接抬手一拋。
易拉罐带著一点轻微的摇晃飞向江辞。
江辞左手一伸,稳稳接住。
他走到栏杆旁,指尖扣住拉环。
“咔噠”一声脆响,气泡溢出。
两人並肩靠在金属栏杆上,俯瞰著远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夏梦没有看他,直接仰起脖颈喝了一大口啤酒。
她微微皱了皱眉,隨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头,她看向身边的江辞。
“这两年半。”夏梦的声音很稳,“我一直按照你当时撕裂我的那种方式,把自己打碎。”
江辞握著啤酒罐,偏头看著她。
“我把曾经那些奉为真理的表演理论,全都扔了。”
夏梦眼神清明,“我去了医院重症监护室当护工,去了地下室体验老鼠乱窜的群租房。”
“我把那些痛觉,重新长进了血肉里。”
“看得出来。”江辞撇了撇嘴,“碎得连偶包都捡不起来了。”
“不过刚才那场走戏確实惊悚。”
夏梦没有因为他的吐槽而动摇,反而直视著他的双眼,目光坦荡。
“我不是需要你带著才能勉强入戏的明明。”
她伸出握著易拉罐的右手,停在两人中间。
“这一次,我是可以和你一起扛住生死的陆念。”
江辞凝视著她那双有了温度的眼睛,收起了玩笑的態度。
他同样抬起右手,將手里的易拉罐迎了上去。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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