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冰水早已干透。
抢救室外的走廊顶灯亮了整宿。
红灯熄灭。医生走出大门,通知家属血氧指標勉强拉回安全线。
这是剧本里的一句过场旁白。
实景棚內,灯光切换至清晨。
老城区药铺,捲帘门被推上去大半。
铺子里站著六个病友。
许佳音饰演的梁爽站在最前面。
她解开一个发黄的黑色大號垃圾袋,把袋口直接拉到底。
一堆杂物倒在玻璃柜檯上。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纸幣揉成一团,中间还混著几枚缺了口的素圈金戒指。
这是病友群拼死凑出来的第二笔钱。
江辞饰演的陆泽站在柜檯后。
他低著头,手指探进那堆钱物里。
左手捻起那枚金戒指,放在钨丝灯下仔细照了两秒,
隨后隨手扔进右手边的铁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右手继续拨弄那些发皱的纸幣。
动作市侩,毫无悲悯。
人群里站著一个年轻病友。
他盯著江辞的动作,拳头握紧又鬆开,眼底泛著红血丝,却带著发抖的防备:
“那是大家砸锅卖铁凑的救命钱。”
“你看这么细干什么……钱要是全给你了,你拿著钱和首饰直接跑路,我们去哪找你?”
柜檯前的气氛僵住。
梁爽用力咬著嘴唇。
孙德海饰演的老郑低头猛擦老花镜。
没人反驳这句质问。
在绝境里,信任比纸还薄。
江辞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扫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紧接著,他转身一把拉开身后的木头抽屉,抽出一张a4纸,手臂扬起,重重拍在玻璃檯面上。
那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正反面清晰无误。
下一秒,他从兜里拽出一大串带著生锈铁环的钥匙,直接甩在老郑面前。
“老郑拿著。”江辞双手撑在柜檯上,身子用力前压,
“铺子钥匙和我的老底全在这。半个月我要是没回来,铺子里的货你们全拿去分了卖。”
他冷冷扫过眾人:
“药我带回来,差价我照抽。愿意赌的就把东西留下,怕我跑路的,现在把钱拿回去。”
没人伸手拿钱,整个铺子鸦雀无声。
江辞一把將柜檯上的散碎物件全拢进破帆布包,刺啦一声拉上拉链。
转场,医院病房。
江辞换了一件稍厚一点的旧夹克。
夏梦靠在铁架床上,鼻孔插著吸氧管,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江辞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去一趟南方。”江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语气隨意,
“別人介绍了一批便宜的保健品,我去进点货,过几天就回来。”
夏梦静静看著他。
目光根本没落在水杯上,而是直勾勾盯著他的夹克內兜。
那个口袋微微鼓起一个硬角,露出了一点红色护照的边缘。
那是一本暗红色的护照。
去一趟南方进货,身上揣著护照,这是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但夏梦的视线只在那抹红色上停了半秒,便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眼。
“能回来吗?”她问。
江辞乾笑了一声。
他拖过塑料凳坐下,蹺起二郎腿,目光刻意避开夏梦的眼睛,转头盯著墙皮。
“我不回来,谁给你抢医院这层楼的免费wifi?”
“昨天护士长刚换了密码,我花半小时才套出来,你可別给我浪费了。”
夏梦没有顺著他的话笑。
她费力掀开灰白的被角,手慢慢伸进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红色封皮的纸页。
边缘已经起毛髮软,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把通知书递向前方,停在半空中。
“拿著。”夏梦开口,声音被吸氧管影响,带著厚重的沙哑。
江辞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身体下意识绷紧了。
他没去接,喉结极快地滑动了一下,勉强扯开一个笑:
“你给我这破纸干什么?去南方进点保健品,难道还得查学歷?”
夏梦的手没有收回。
“拿著它。”她看著他,声音轻得隨时会被呼吸打断,却带著狠劲,
“你把它带著。你要是回不来,我这辈子就烂在这个病房里,哪儿也不去。”
两人僵持了五秒。
江辞嘴角的笑掛不住了。
他一把抓过那张通知书。
“行啊陆念,学会拿自己威胁我了?”
他咬著牙,眼底泛起戾气,
“老子拿去南方当垫桌角的。你给我好好喘气,敢少一口,我回来当面撕了它。”
“管子看好。”將『录取通知书』收好,江辞站起身,指著一排仪器线,
“我回来要查数的。自己拔一根,扣你下个月一整个月的伙食费。”
他转身走向病房门。
木门“嘎吱”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咔!”陈业建的声音在扩音器里炸响,
“保一条,全组收工!”
静止的片场活了过来,场务搬动轨道,道具组进场清理杂物。
星火传媒大厦地下车库。
保姆车停在水泥柱旁。
江辞卸了妆,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手里正翻看几页a4列印纸。
这是剧组发的出国行程单。
“霍乱疫苗、黄热病疫苗、防蚊液。”江辞把单子翻过去,
“还要带净水片。孙洲,我们到底是去拍戏,还是参加热带雨林极限生存挑战赛?”
江辞把单子拍在大腿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半死不活地开口:“孙洲,我確认一下,这是要去贫民窟被当地猴子抢了剧组的盒饭?
他这插科打諢的功夫依然一流,但嗓音里却透著怎么也洗不掉的疲惫。
那是被陆泽这个角色抽乾精气神后留下的后遗症。
孙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转回了头。
江辞边说边掏出手机,在星火传媒的工作群里连发了两个“求猴灾意外险”的表情包。
刚点发送,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微信直接弹出来一条私聊。
【林晚:群里少发点神经。再让我看到你討论猴子抢盒饭,我就亲自去机场把你按进託运行李箱。】
江辞手指翻飞。
【江辞:资本家剥削打工人,现在连本地猴子的口粮都要剋扣,何等无良。】
“砰”的一声,保姆车车门被人大力拉开。
陈业建站在车门外。
他依旧穿著那件破皮夹克,手里攥著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手臂一扬,纸袋直接结结实实砸在江辞腿上。
“达拉维贫民窟地形图、实景踩点照片、接头点安全坐標。”
老头子嗓门大得震耳朵,语速极快,
“飞过去三个半小时。你就在飞机上把这些东西全给我刻进脑子里。”
“到了地方,只要走错一个巷口,你就不在陆泽的那个状態里了。”
江辞扯开纸袋,抽出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街区地图。
“陈导,我好歹是男一號。这还没出国呢,您不打算给我做点心理疏导?”
“心理建设?”陈业建冷笑出声,
“到了那鬼地方,你亲眼看到路边真死人的时候別被嚇到就行,这就是最好的心理建设!”
说完,老头子一把甩上车门。
保姆车打著双闪驶出幽暗的地下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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